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诚恳,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没有、不好比、说不清。 旁边一位书令史补充道:“是啊萧学士,您看这账册浩繁,不若我等先按部就班,将各部账目重新誊录一遍,再用您的新法核算?如此将基础功打扎实了,后续也方便比对。” 重新抄一遍?那得浪费多少时间! 萧青梧心头火起,这帮老油条,表面配合,实则打定主意要磨洋工,把她拖死在琐碎的杂务里。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重新抄录?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傻?】她在心里对9527抱怨。 【主人息怒喵~这是典型的官僚拖延战术喵~】9527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他们深知流程的威力,想用繁琐的“规范操作”消耗您的时间精力,直到期限将至,最后只能草草了事,或者由他们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一切又回到老路喵~他们现在就是陛下旨意下不得不动的“石磨”,推一下动一下,绝不主动半分喵~】 【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统一了口径,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法,您从他们嘴里,是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线索的喵~真正的突破口,恐怕不在这些账册上,而在宫墙之外喵~】 萧青梧心内冷哼一声,压下那点不快,目光在三位度支司官员那毕恭毕敬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弧度:“诸位真是深谙为官之道,稳妥得很呐,既然都觉得账册纷乱,市价难查,那咱们就……” 她故意顿了顿,学着9527分析时那种看透一切的语调,慢悠悠地接上:“……换个思路,从源头查起好了。毕竟,账册会骗人,但东西和市价,总不会都商量好了一起骗人喵——” 最后一个音节下意识滑出口,萧青梧瞬间捂住嘴,眼睛猛地瞪大,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9527!!!我被你害死了!!!】 完了!她怎么会把那个该死的“喵”说出来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威严扫地!形象尽毁!!! 王主事三人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极其突兀又诡异的尾音,脸上恭敬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疑。 刚才……萧学士是说了个“喵”吗? 他们听错了?又或者这是什么新的……训诫方式?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青梧强作镇定地放下手,干咳两声,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诸位暂且将这些账册分门别类整理好,下一步该如何做,我会另行说明。” 说完,不等王主事他们反应,萧青梧便快步走出崇玄馆,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神色古怪的度支司官员。 走到僻静之处,她瞬间抱头蹲地心里无声尖叫。 【丢人丢大了!!这下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他们!!!】 【呜呜呜~是9527的错,影响了主人的威严喵~主人您骂我吧~】 萧青梧赶紧换了个语音,猫娘音真的太魔性了,她用了半个月就被传染成这样,再用下去还得了?简直可怕! 等内心的尴尬消退了些,她继续就此事寻求9527的意见。 【你说咱们该从哪查起呢?如果先挑一个典型,挑谁比较好?】 【综合对比之下,建议您拿光禄寺开刀。】温和坚定不失力量感的中年女声在脑海中响起,【礼部掌握话语权与科举通道,攻击礼部等于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识形态和晋升体系,阻力最大。度支司是户部核心,门槛高且危险,动它容易遭到整个财政系统的反扑。】 【太常寺的证据不够硬,虚报人员数量是个突破口,但对方也可以轻易辩解,容易陷入扯皮,浪费了宝贵的五天时间。更重要的是,太常卿张垍是驸马,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哪怕直接将证据呈上去,最后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只有光禄寺,它的证据最容易获取且足够直观,罪名最容易成立,最能激发皇帝怒火,且政治风险相对较低。拿下光禄寺,您便可以顺势推荐自己的人选,这绝对是一条阻力最小但效果最佳的路线。】 萧青梧补充了一句:【而且前面从贞观殿出来,光禄寺的态度也是最差的,这就叫枪打出头鸟,柿子要挑软的捏!】 定下初步的方案,她返回崇玄馆取了光禄寺的采买账册,趁着时间还早,叫上张虔和李钊直奔宫外。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二人已经被李隆基直接划给她了,当然只是名义上,实际职级上并不构成上下级关系。 “萧学士,咱们这次又要去哪?”李钊笑眯眯地问她,“您这次总不能再去跟人拼酒了吧?” 听着李钊看似好奇实为提醒她的话,萧青梧尴尬地咳嗽一声:“你放心,绝对不会的,再说上次我不是没喝醉么……” 李钊笑了笑没说话。 喝不喝醉的先不提,但一个有身份的良家女子,和一桌男人坐一起拼酒,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的。 尤其还是一帮五大三粗的胡商,若都是些有清望的名流们倒也罢了。 他看萧学士举止多有出格,但神情又极为坦荡,不似是那等轻浮放浪之人,倒像是全然没将这些世俗眼光放在心上。 何况萧学士对他们兄弟二人向来礼遇有加,从不自恃恩宠摆架子,这份尊重,让他和张虔在奉命协助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回护之意。 到了南市,按照账册上的名录,三人直奔售卖水产、牲畜、酒肆的区域。 问价的过程并不复杂,有张虔、李钊这两位身形挺拔、自带肃杀之气的金吾卫军官在侧,那些商贩俱是心头一凛,不敢虚言,报出的皆是实价。几家铺子问下来,情况便已了然于胸。 “萧学士,”张虔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干脆,“光禄寺报上的鲤鱼肉价,是市价的五倍还多。”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账册,补充道:“羔羊数量虚高近三倍,单价也浮夸了五成,至于这岭南鲜荔……” 李钊跟在后面冷哼一声:“我虽不通经济,但也知此物绝非这个时节能运至洛阳的。” 萧青梧看着记录下来的实价清单,还没有全部查完,仅是记录下来的这十来种,价格就已经比实际高出至少五倍不止。 光禄寺这贪墨的手段,简直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偏偏这套玩了几百上千年的手段,就是如此直接且有效。 【真是简单粗暴啊……】萧青梧内心唏嘘不已,【他们甚至懒得把谎话编得圆一点,就这么明晃晃地写在账上。】 【这正是体制内贪墨的高明之处。】9527温和耐心地给她解释,【元宵庆典这样的大型活动,涉及多个部门,账目势必不可能达成一致,所以在皇帝面前争吵也是一种有目的的表演。按照以往惯例,皇帝出面和稀泥,取一个折中的数字,各方获得了利润的分配。只是他们唯一没想到的是,惯例在这次行不通了。】 【说到底,这么简单的手段玩了上千年,还是因为信息的垄断。】萧青梧接着它的话回应道,【皇帝住在深宫里,不可能三天两头跑出去打探物价,所以下面的人想做个什么就非常方便了。】 【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关键,皇帝自己就是一个信息孤岛,哪怕他意识到账目不对,想派人去查,但是审查的人本身也在这个系统之内,他们与被审查者共享一套利益网络。即便有特别耿直的,也会被盘根错节的人员关系挡回去。而且,皇帝本身既没那么多精力去一一较劲,也不想掀桌子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只要不是太过分,绝大部分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听到这里,萧青梧内心不免泛起一阵得意。 【我就是那个系统之外的~】她心中嘿嘿笑了几句,【我既不会被利诱,也不会被威胁,更不怕得罪人,李隆基选我真的选对了啊!】 【精确的定位,我的主人。】9527的回应带着赞许,【您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立场,以及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底气。对于这个僵化的系统而言,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 萧青梧被9527夸得一阵飘飘然,满心满脑都是“大唐离了她该怎么办”之类的想法。 保持着这种好心情,回宫的路上,她突然发现了此前一直被忽略的事。 不对……所以李隆基是怎么看出她的立场的呢? 一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一件事交给自己一个数学老师去办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数学好算得快? 萧青梧琢磨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最后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或许……自己优秀的内在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即便被外表包裹着都能看得出来? —— 第二日没有常朝,萧青梧睡醒后神采奕奕地前往崇玄馆。 半个月的密集授课,成效已初步显现。最初的阿拉伯数字和竖式四则运算基础打牢后,教学重点已转向更贴合政务实际的应用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