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略知一二,这道题……奴心算的结果,与试卷上批阅的结果有所不同。” 李隆基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将试卷递给旁边另一位以精于算学著称的工部侍郎刘承训:“爱卿也来看看此题。” 刘承训仔细验算片刻,连忙躬身请罪:“陛下,依臣核算,此题正确答案确如萧娘子所言,臣等在初次答题时错误分割了图形,这才导致后面全都批错了,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却再次落回萧青梧身上,眼中的讶异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心中一股考校之意顿时油然而生。 他示意高力士取来一份尚未批阅的数算卷,连同纸笔一起递到萧青梧面前,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萧娘子既然能一眼看出错漏,想必于此道颇有心得。左右无事,不如也试试手,帮朕看看这份卷子答得如何?” “陛下,这……奴岂敢……”萧青梧很是惊讶,让宫女来批阅考生的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顽固派老臣会一头碰死在朝会的柱子上。 她面上露出十足的为难,声音也带着犹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试卷,心里有个小人在雀跃地苍蝇搓手。 【批卷子?这个我熟啊!还是数学卷子!上学时当数学课代表,不知道帮老师批了多少次卷子!终于轮到我的专业领域了吗?!】 她嘴上推辞着“不合规矩”、“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身体却诚实地接过了纸笔,接着脚下不停地寻了个空位置坐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生怕皇帝反悔。 在众多惊骇的目光中,只见那名宫女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开始摆弄算筹,也没有找谁去要正确答案,只是凝神看了题目片刻,便提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写两笔,接着便在试卷上画上一道。随后继续凝神看题,又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继续在试卷上画o或写否。 原本还在各自案前忙碌,或核算或誊录的官员们,早已忘记了手头的工作,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萧青梧那只执笔的右手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让一个宫女给考生批阅试卷,这本身已是不顾礼法纲常的惊世骇俗之举。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前提下,她的批阅速度竟如此之快?! 众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最开始拿到卷子,计算一道题都要花上许久功夫,这才过了多久,她竟已批阅了近半?! 假的!肯定是胡写乱画的! 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便放下了笔,双手将批改完毕的试卷呈给李隆基:“考卷已批阅完毕,请陛下过目。”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李隆基看着她的目光也十分惊讶。 李隆基接过试卷,目光扫过那些清晰标注的“o”与“否”,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它递给了身旁的刘承训:“爱卿且核对一番。” 刘承训躬身接过,不敢怠慢,立刻取来当做参考答案的试卷逐一对比,当他复核完整份试卷时,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接着又返回去再次核对了一遍。 最终,他放下两份试卷,深吸一口气,转向李隆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启禀陛下,臣已逐一复核完毕,萧娘子所批阅之结果……分毫无误!”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低低的惊呼声瞬间在殿内炸开,所有官员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份他们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借助算筹才能给出答案的试卷,她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心算与草稿纸上胡写乱画的那几笔,便精准无误地批阅完毕?! 李隆基一时眼中惊奇更甚,看萧青梧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令人费解的奇观。 他没有去管那些骚动的官员,又让高力士取来萧青梧的写过的稿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笔,连一页都没写满。 李隆基低头看去,上面却并非汉字,而是一些奇特的、扭曲的符号,它们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再一细看,却发现那些组合起来的符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规律。 “此乃何物?”李隆基指着那些符号,抬头看向萧青梧,“这些鬼画符般的痕迹,就是你用以计算的依凭?” 萧青梧知道总有这一问,于是只好半遮半掩地向他解释:“回陛下,这些鬼……呃,这些是数字和运算符号,是奴的家乡为了计算方便,所使用的另一种计数之法。” “另一种计数之法?”李隆基眉头蹙得更紧,“你家乡……难道不用算筹?” “算筹?”萧青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的,我们那里很早之前就不用算筹了,我们都用这个。” 她指了指草稿纸:“比起算筹,它更直观,且方便计算。” “你不用算筹?”刘承训忍不住失声追问,脸上充满了荒谬之感,“你既不用算筹,方才又是如何计算出那些田亩、仓廪之数的?!”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算筹乃是计算之根本,不用算筹,如何能进行如此复杂的运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萧青梧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仿佛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萧青梧心里挣扎了一会,历史轨迹、时空悖论、蝴蝶效应之类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来打去,然而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 算了,管它呢,当前的实用与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庄严些。 “陛下,诸位明公,请容奴演示一番。”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指着刚才那份试卷上的一道题目念道:“比如这道题,有一楔形粮窖,下宽五尺,上宽三尺,深二丈,长十丈,问容积几何?”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与符号:“在我们家乡,计算这种楔形体积,有一个固定的公式,数目之间如何计算也有固定的一套流程。” 接着她代入数字开始写步骤,前后不到两分钟。 “故,此粮窖容积为八千立方尺。” 整个计算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寥寥几步,没有任何算筹的辅助,只凭那些奇异的符号和简洁的式子,便得出了最终的答案。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纸,又看看一脸莫测微笑的萧青梧,再看看旁边那些为了计算一道题而摆满案几的算筹…… 他们花费大量时间、需要极度谨慎才能完成的复杂计算,在她这里,竟变得如此简单?更重要的,她算得竟然是对的!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个最终的数字,又回想了一下平日里其他官员拿着算筹辛苦摆弄的模样,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说朝廷以文取士,天下才俊莫不将诗赋经义视为晋身之阶,但他作为庞大帝国的最高掌权者,怎会不知这煌煌盛世的基石究竟立于何处? 漕运调配、仓廪周转、军饷核发、户口统计、工部营造、边镇屯田……这帝国肌体上每一条血脉的流动,哪一样能离得开精密的数算支撑? 文采风流固然可以点缀升平,彰显气度,但真正维系帝国运转的,却是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字。 李林甫及其党羽之所以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其根源之一便在于,他们长期把持了户部、漕运等关键钱谷部门,将一套繁复的体系运作得纯熟无比,使得此等相关事务,不经其手则效率大减。 他们如同盘踞在蛛网上的蜘蛛,将真实的状况经过复杂的加工、筛选乃至扭曲后,才呈报御前,使得皇权也不得不依赖于他们编织的那张网。 李隆基可以轻易拍死一只蜘蛛,但那张已经被织就得无比繁复、且维系着帝国运转的网,却无法一下子清除或取代,新的蜘蛛也需要时间来熟悉和掌控这张网。 而今,萧青梧所展现的,却是一种可能打破此种垄断的利器!一种能让他这个皇帝,有可能绕过层层加工的信息,直接、清晰、高效地触及帝国运行的核心数目的方法!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潮澎湃,如何能不为之激动?!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有着超乎寻常的高效与精准的世界。 一点小小的震撼 李隆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青梧:“除了卷上这些,你还懂些什么?” 萧青梧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热切看得头皮发麻,差点就要后退一步。 略一思索,决定先抛出一些更贴近实际政务的数学应用:“回陛下,除了这些基础的图形算术,奴还略知一些统计分析之法。” “统计分析?”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而意蕴丰富的词汇,立刻追问,“此乃何意?速速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