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又一番高谈阔论后,李白执起金樽,步履微醺地朝着王维走了过来。 “王补阙——”李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王维席前站定,“昔年在长安,王补阙一曲《郁轮袍》惊动岐王府,诗名冠绝两京,白虽远处江湖,亦心向往之,只恨无缘识君一面。今日终得一见,幸甚,幸甚!” 他这话既点明了王维早年便是长安城耀眼的人物,而自己当时尚声名不显,又表达了仰慕之意。 王维见是他来,立刻放下酒杯,从容起身,拱手还礼,姿态无可挑剔:“太白兄言重了,维些许薄名,岂敢当冠绝二字?倒是太白兄诗才天纵,气吞寰宇,昨日一篇《明堂赋》令人叹为观止,维钦佩不已。” 他语气温和,措辞严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距离。 然而,李白似乎浑然不觉。他兴致极高,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开始与王维讨论起方才席间某人诗句中的用典,话语连绵不绝,气势沛然。 王维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身形有极其细微的后仰。 尤其当李白说得兴起,手中酒杯微晃,几滴酒液险些溅出时,王维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紧绷。 这酒气……靠得太近了…… 李白浑然忘我,依旧滔滔不绝:“……故而依白浅见,此句若化用《庄子·逍遥游》之意,气魄当更上一层!摩诘兄以为如何?” 他说着,甚至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去拍王维的肩膀以示亲近。 王维瞳孔骤缩,脚下如同生了根,强行抑制住了后退的本能。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之际,他极其自然地侧身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向旁边案几上的一碟精致茶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可能携带酒渍的“热情一击”。 “太白兄高见,令人茅塞顿开。”王维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此间茶点尚可,太白兄不妨一试,以暂缓酒力。” 李白的手落了个空,却也毫不在意,顺势哈哈一笑,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继续他的宏论。 周围几位一直暗中留意这边的官员,如张九龄、贺知章等,皆是人精,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一个个皆忍俊不禁,却又不好表露,只得假借饮酒或交谈掩饰嘴角的笑意。 这热情奔放与清冷自持的碰撞,于无声处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幽默。 只是苦了素有洁癖的王维,在李白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心中已经决定,待回去后定要将这身沾染了酒气的衣裳用兰芷细细薰过三遍,再于通风处静置半日,方可安心。 古今之辩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萧青梧按照9527的指导,一会做冷敷降温处理,一会做保暖驱寒处理。 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时代,人体的免疫力至关重要,萧青梧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童二娘子补充营养,然后提供一些辅助手段。 在又经历了整整一夜的煎熬和吴医官的用药后,童二娘子终于在黎明时分浑身汗出如浆,额头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稳。 一旁的萧青梧面露喜色:“退了!烧退了!是不是好了?” 她刚松了半口气,9527却发出了冷静的警告:【疟疾的发作具有典型的周期性,此次退烧,仅代表本次发作周期暂时结束,疟原虫进入了下一阶段的潜伏期。但这绝不意味着痊愈,更大的可能性是,几天后,寒战与高热会再次卷土重来,虽然单次发作的致命性较低,但周期性的高烧会持续消耗她的身体,后续营养支持是否到位至关重要。】 吴医官也面色凝重地捻着胡须,对萧青梧低声道:“此症之诡,在于寒热往来。此番退热,非是病愈,乃是伏邪暂退之象,这两日需得严密看守,不可怠慢。” 萧青梧揪着一颗心连连点头。 随后童二娘子醒了一次,两人说了会话,萧青梧又喂她吃了点羊奶鸡蛋和维生素片,看着她再次睡过去,一直到天亮时分都没有寒战惊厥等状况,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差点吓死我……】她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维生素片的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强,对古人来说简直是救命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童二娘子的饮食结构相对单一,长期处于某种程度的营养不良或维生素缺乏状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补充高浓度的复合维生素,相当于给一辆快要熄火的车加满了高品质的汽油和机油,效果自然会非常显著。】 萧青梧暗暗点头:【是这个道理……但这毕竟只是辅助手段,要是能有真正的药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另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得过疟疾的人,以后复发的概率是不是很大?】 【是的,疟疾的复发,是因为一部分疟原虫在人体内休眠了起来,躲过了药物的追杀和免疫系统的清理,并没有死去。在历史上,疟疾之所以如此令人恐惧和困扰,不仅在于其急性发作的凶险,更在于它如幽灵般反复纠缠的特性。】 【所以还是得有药……】萧青梧想了想,眼中划过一抹坚定,【那就从现在开始自己种青蒿,温汤监那边的环境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理论上可行,温汤监的温湿条件符合青蒿生长的最低要求,但需要进行精细化管理。】 尽管知道即便得到了青蒿,绞汁服用也存在很大不确定性,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这让萧青梧心中的焦虑驱散了不少。 —— 再次回到御前当值,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这几日,童二娘子又经历了两次寒热交替,好在最后一次彻底退烧后,身体状况渐趋平稳,人也清醒了不少,虽仍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性命之危。 萧青梧小心翼翼地走进贞观殿,先是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下殿内情形,接着才放轻脚步准备悄无声息地挪到自己的小角落。 “多日不见,萧娘子的风采还是一如往昔啊。”李隆基自御榻上缓缓抬眼扫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青梧分不清他这阴阳怪气的话到底是损还是夸,但也只能装出一副恭谨的样子道:“陛下恕罪,前几日因同屋的宫女突发急症,性命垂危,奴实在不敢怠慢,未能前来侍奉,恳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轻哼一声,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朕听说了,冬日瘴疟,倒是稀罕。人呢?如今怎么样了?” “托陛下洪福,童二娘子侥幸熬过来了,高热已退,人也清醒了,只是身子还虚着,需得仔细休养一段时日。”萧青梧小心回答。 “哦?”李隆基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吴医师前两日还来回禀,说此症凶险,他亦束手无策,你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萧青梧心中念头急转,维生素片自然是不能说的。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奴当时想着,人病了身子就弱,便想着法子给她弄了些能进补的吃食,羊奶、鸡子、糖水之类,让她能有些力气抵御病邪。兴许是吃饱了些,底子厚了,这病就好得快了些。” 李隆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并未深究,只是说道:“看来这吃饱,有时比药石还管用?” “陛下说的是。”萧青梧顺势接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上几分忧虑,“只是,吴医官说,此病极易反复,病根未除,怕是日后还会再犯。” 李隆基闻言,眉头微蹙,但并不显得过分惊讶,显然对此疾特性有所了解:“瘴疟之症,缠绵反复,确是如此。每每发作,便耗人一分元气,直至油尽灯枯。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师们对此也多是缓解症状,难断其根。”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淡漠。 “是……吴医官也是这般说。”萧青梧低下头,忽又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陛下,奴曾经翻阅一些杂家笔记,偶然得知,有一物或可治这疟疾之症!” “哦?”李隆基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无比锐利,“何物?竟有断根之效?” 能根治疟疾的方法,足以引起任何一位统治者的重视。 “是一种名为青蒿的野草。”萧青梧抬头,目光坚定,“奴想着,童二娘子此番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天下多的是被疟疾折磨的人。若能证实此法确实有效,亦是功德一件。奴恳请陛下恩准,允许奴在温汤监辟一小块地方,试种青蒿,一来验证古方,二来若真有奇效,也可惠及他人。” “青蒿?”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显然是在权衡。 “这个方子,你是从何得知的?”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青梧,语气里充满了明显的不信任。 【9527,快把典籍打开让我照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