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了一下因酒兴而微敞的衣襟,对着友人俯首作揖,目光明亮如星:“诸君,且待李某去去便回!” 言罢,他转身对使者从容颔首:“请中贵人引路。” —— 集仙殿内,觥筹交错。 李隆基今日心情颇佳,在此设宴,与一众文学之士谈诗论赋,酒酣耳热之际,君臣尽欢,殿中弥漫着闲适风雅的气息。 贺知章刚吟罢一首新作,引得满座称赞。 宫女们适时上前为贵人们续上热茶,萧青梧端着茶盏,仗着前面有人遮掩,悄悄背过身去在墙上抠了一点灰,迅速抖落到茶汤里,那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墙皮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刚刚续满的茶盏中,与碧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便若无其事地将茶盏奉至房琯面前,接着走向下一人。 然而,这小小的动作却未能逃过几双时刻关注着的眼睛。 【吃墙皮去吧!让你欺负王维!下次再敢推他就给你放只毛毛虫进去!】 坐在对面的张九龄正举杯欲饮,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猛地呛住,赶紧以袖掩面,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邻座的贺知章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先是愕然,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摇头。 王维正与王昌龄说话,余光瞥见萧青梧的小动作和对面两位老臣的异状,他面上纠结了一瞬,抬眼看向一脸平静无波的房琯,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若非隔着一定距离,他定会将那杯加了“佐料”的茶汤与自己的换一换。 坐在不远处的李琎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生性诙谐,岂会放过这等趣事? 他强忍笑意,端起自己的茶盏,遥遥向房琯示意,语带双关地扬声道:“房御史,方才听你论及监察风宪之责,明察秋毫,实在令人钦佩。来,小王敬你一盏,愿房御史此等辨味之能,亦能贯彻始终啊。”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尾音微妙地上扬,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 席间几位知情人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纷纷低头或以袖掩口。 众目睽睽之下,房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仿佛全然未听出李琎的弦外之音,也未察觉杯中异样,从容地端起那盏特调的茶汤,稳稳送至唇边,神色不变地饮下了一口,还细细品了品,方才温和地回应道:“王爷厚意,琯心领了。监察之责,在于求真,正如品茗,亦需体察其中本味。此茶初品确有风霜砥砺之涩,细回味中,倒也别有一番质朴之趣,恰似我等言官,需守得住清寂本心之意啊。” 他这番镇定自若、甚至借题发挥的回应,让本想看他变脸的李琎一时语塞,也让张九龄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钦佩。 这房次律,养气功夫确非常人可及! 这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在高力士耳边低语几句。高力士微微颔首,随即行至天子身旁,躬身禀道:“陛下,李白已于殿外候召。”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霎时间,集仙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未尽的笑意都沉寂下来。 无论是正在感慨房琯沉稳的张九龄,还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贺知章,抑或是席间其他人,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即将开启的殿门。 李隆基双眼一亮,放下酒杯,朗声道:“宣!” 内侍清越的传召声次手一抖,几根宝贝胡须被薅了下来,疼得他老脸一皱,却顾不得许多,只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张九龄刚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泼洒出来,濡湿了他紫色的官袍前襟,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汝阳王李琎更是夸张,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动作不明显地向后一仰,幸亏身后是凭几,他才没失态倒地,但脸上那混杂着痛苦与荒谬的表情,着实精彩纷呈。 就连素来沉稳如山岳的房琯,此刻也未能幸免,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颤,杯中剩余的、带着墙皮质朴之趣的茶汤差点全喂给了自己的衣襟。 他强行稳住手腕,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死死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他正承受的音波冲击。 王维与王昌龄迅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无奈,立刻默默运起定力,抵御这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 距离最近的李隆基只觉得脑仁“嗡”的一声,仿佛有千百只锣鼓在颅内齐鸣,他后面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都有一瞬的呆滞。 而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李白。 就在那尖锐的啸叫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啊啊啊啊啊啊诗仙!是活的李白在跟我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天啊天啊这眼神!这气质!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这……是什么? 李白素来自信的眼中天不生我李太白 李隆基强忍着颅内持续的尖鸣,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 他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又停留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眼中的笑意和欣赏之色加深:“朕今日方知,何为钟灵毓秀啊!太白,你久居云梦大泽之畔,不独见识了那烟波浩渺的风光,怕是连那泽中的灵秀之气,也一并沾染了几分!朕看你这一身风骨,不似凡尘俗客,倒像是个餐霞饮露的仙家人物了!” 【啊啊啊啊太会说了!!!李白就是神仙下凡啊!!!仙人下凡辛苦了呜呜呜呜!!!】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缺氧了!这就是诗仙的杀伤力吗?!】 【9527!快!分析一下他周围是不是有灵气波动?这真的科学吗?!不对,这根本就不科学!但这重要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到活的李白了!妈妈我此生无憾了!!】 李白迟钝地眨了眨眼,恍惚错乱的心神在听到这几句话时,竟诡异地缓缓平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