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地上把红毯边缘翘起来的一角重新铺平,有人在背景板前面试灯光,白色的光打在深蓝色的板面上,把片名字体照得发亮。 舒辛没有走红毯,他从侧门绕进影厅,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座位旁边放着节目单和一瓶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四点整,红毯开始了。 任思礼是最后走的。 舒辛远远看到任思礼从通道口出现的那一瞬间,手上转笔的动作自己就停了。 任思礼今天穿了一身深炭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把他本来就高的身形衬得更直。 头发全往后梳了,用发胶固定住,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比平时显得成熟不少,下颌的线条在红毯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走到背景板前站定,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幅度不大,但那张脸在背头造型下显得比以前更清楚——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巴到喉结的走向,都被灯光和发型推到最前面。 舒辛看着那一帧画面有些出神。 任思礼一直不打扮,平时往那一站就是个穿t恤的大学生。可一旦认真收拾起来,那副长相就有点刺眼了。 不软,不乖,不讨好,反而因为刻意压住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整个人透出一股他很少露出来的沉着。 舒辛把笔放回桌面上,目光没有收回来。 这时候坐在他旁边几排的人里有人在说“任导今天挺帅的”,声音不大,但舒辛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转头,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本来就帅。 任思礼在背景板前停的时间不长。他转身走进影厅,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但仍没有停留。 舒辛看着那个背影从侧门消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银幕上。 银幕还是暗的,没有亮起来。 五点半,红毯结束,所有主创进入影厅。 灯光调暗了一些,主持人上台,介绍了电影的基本信息,念了到场的主创名单,简单暖了几句话。 然后是主演们站成一排,各自说了几句“感谢大家”。 话筒递到任思礼手里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来”,说完就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退后半步站回原位。 银幕的光还没有亮起来,整个影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程度,只剩下通道地面上的引导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六点整,全场熄灯。 银幕亮起来,《边界》的片头出现在画面上,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片名字体,一笔一划落定在黑暗中。 音响系统开始运转,海水拍击礁石的底噪从影厅四周的喇叭里涌出来,像把整个空间装进了海里。 舒辛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放平在银幕上。 当画面推进到码头那场戏的时候,他感觉到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紧了一层——观众席上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那个瞬间,舒辛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被带入进去了,他正在以观众的身份看电影,而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在看一个项目。 银幕上的江晓握着枪从集装箱后面站起来,手在抖,枪口瞄准了那个正在关车门的人。 然后枪响了,声音在影厅里炸开,比舒辛预想的有力。 他能感觉到周围几个观众的身体同时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是真实的反应。 舒辛的视线继续跟着画面走。 从码头到仓库,从仓库到海面,苏婉沉下去的那一幕,白衬衫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被浪盖过去。 银幕上的水纹慢慢地散开,影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吸鼻子。 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影厅里没有立刻亮灯,也没有人站起来。 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走,从演员表到摄影指导到美术指导到剪辑到混音,那些名字在深色的背景上安静地滑过去,很多是舒辛不知道的、没有打过交道的、只在剧组通讯录里见过一眼就忘了的。 但他坐在那里,把它们从头看到了尾。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周围开始有人鼓掌。 掌声从后排往前蔓延,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声响,然后连成一片。 舒辛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银幕上。 那片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又暗下去。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应,还在看着那片已经暗下来的银幕。 映后交流的时候,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任思礼,他站在台上回答观众的问题。 当有观众问“码头那场戏是怎么想的”时,任思礼的回答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了一些。 他说那场戏在剧本里只有两页纸,但拍摄的时候花了一周,光线的变化每次都不一样,他们每天在同一个时间站在同一个位置等光落到那面墙上。 舒辛听着那段话,目光从任思礼的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某处。 群访结束之后,主创被带到后台接受媒体采访。 舒辛没有去后台。他站在影厅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公关总监发来的一条消息:“第一批影评人短评已经出来了,全是好评,截图发你。” 他锁了屏,没有点开。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停车场的灯光。 他看到周制片站在一辆保姆车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空气里有烟味。 舒辛的视线从周制片身上移开,落在那辆保姆车半开的车窗上。 任思礼坐在里面,领带已经解下来了,搭在座椅靠背上,侧脸对着窗户,像是正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舒辛走过去的时候,任思礼没有转头,但车窗被降下来了一截。 他在车旁边站定,没有弯腰,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半开的车窗,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停车场的光线不均匀,把车身的轮廓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怎么样?”任思礼先开口了。 舒辛想了想,说:“有几个地方,观众的反应跟你想的不一样。” “正常。”任思礼语气平平,“明天你看评论,会发现更多不一样。” “我只看票房。”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 冷风从停车场那边灌过来,把舒辛大衣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看评论了。”舒辛说,“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任思礼,转身往自己的车方向走。 舒辛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到任思礼发来的那条:“你说的不错,是还不错,还是真不错?” 他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夜风从开阔的空地那边灌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大概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真不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朝自己的车走了两步。 但走到驾驶座门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拉开车门,而是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但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方向明确。 任思礼坐在那辆保姆车里,侧脸对着车窗的方向,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刚看完什么消息又放下了。 舒辛走到驾驶座那一侧,敲了一下车窗。 玻璃降下来,任思礼偏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意外。 “怎么又回来了?” 舒辛没有回答。他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之后,车内的空间骤然缩小,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箱的距离。 暖气还没开,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停车场的路灯在雾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任思礼看着他坐进来,没有动。“你干嘛?” “不想走那么快。”舒辛说。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灯光。 沉默了一会儿,任思礼忽然坐直了一些,侧过头看着舒辛。 “今天的我爱你还没说呢。” 舒辛偏过头看他。 任思礼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语气仗义得像是在要账。 舒辛看了任思礼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挡风玻璃上那团模糊的灯光里。 “我爱你。” 说完,舒辛自己的心跳先漏了一拍。 他也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轻地滑出来。他之前从不会说这种全是破绽、听起来就像谎话的谎话。 说的人未必信,听的人未必当真,只是一段台词,说出来是为了交换什么东西。 那就只能是真心话。 自己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住进去了。 不是敲门等他同意的,是趁他不注意,自己打破窗户翻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