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又拍了一下。 “这质感——”他语气里是又惊又喜的调子,转头看任思礼,“你这两个月没睡觉吧?” “睡了。”任思礼靠在桌沿上,两条腿交叉着,伸手比划了个“五”。 “一天五个小时。” 周制片又看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行了,我让人准备送技审。你先别松气,后面还有事。预告片剪了吗?” “快好了。” “电影展架和灯箱海报的设计稿我让宣发那边已经出了,你回头看一下。通稿初稿也拟了,等审查过了再发。” 周制片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像是早就备好了,就等任思礼把成片交出来。 任思礼点了点头,“舒辛看过成片了吗?” 周制片正要往外走,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任思礼一眼。“没呢,他说他相信你,等首映再看,留点新鲜感。” 周制片说完就继续往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任思礼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嗤”一声。 这两个月,舒辛很少来了。 任思礼知道他在忙其他事,但总归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不总来就算了,光说来的时候,只要两人眼神一对上,他就会狠狠地瞪自己一眼,然后离自己八百丈远,明显还在生气。 放在之前,记仇的应该是任思礼,把情绪带到工作里的也应该是任思礼,如今却换过来了。 任思礼在机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盯着把预告片剩下的几帧剪完了。 海外技术审查的回执先到了。 周制片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明显的松快:“过了,没有修改意见。宣发可以同步了。” “国内呢?”任思礼问。 “快了,再等等。” 任思礼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海外过了,快的,顺畅的。 国内那边没有动静。 年底审查慢是正常的,积压的片子多,人手不够,流程比平时长。 但他还是给周制片发了一条消息:“大概多久?” 周制片回得很快:“我问了,说在走流程。” 任思礼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角。 预告片已经剪完了,成片已经交了,所有需要他动手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他坐在机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枝干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横着竖着伸向天空。 天空压得很低,但没有雪。 他等了三天又三天。 3,834字08-18 这两个月,不光任思礼没闲着。 舒辛拿到短剧终稿那天大致翻了一遍,在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处,退回去让修改,第二天改完再拿过来,他没再动。 组建团队是同步推进的,陆清明拉了一个制作名单过来,舒辛把上面几个名字过了一遍,换掉了摄影指导,换了一个他用过的。 选角比电影快得多。短剧不需要大牌,不需要漫长的档期协调。 陆清明那边的平台数据筛出了三个备选,舒辛看了两段试戏视频,当天就定了。 勘景也是一天完成,棚内景为主,外景只有两个场次,一个咖啡馆一个写字楼大堂。 舒辛跟着跑了一遍,在咖啡馆门口站了五分钟,看了看光线入射的方向,然后说“可以”。 开机那天是个周四,舒辛到现场的时候灯光师正在架灯。 短剧的拍摄场地在一个创意园区里,租了一间厂房改成的摄影棚,比《边界》的外景小得多,但设备该有的都有。 舒辛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任思礼拍戏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他发现短剧的节奏确实不太一样。 摄影机运动更克制,光线不需要铺满整个空间,演员走位精确,从不越过画框边缘预定的界线。 陆清明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杯咖啡,在他旁边站定。“怎么样,跟电影不一样吧?” “快。”舒辛说。 陆清明笑了一下。“短剧就这样,每集九到十二分钟,三十集一个季度。一个小型剧组,加上后期总共不到五十人,周期短,流程也不复杂。” 舒辛点了点头,偏过头看着监视器上的画面。 棚里的灯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演员的半张脸。 那一瞬间的画面构图和《边界》相似,但背后支撑它的逻辑完全不同。 电影每个镜头都在为两小时叙事服务,而短剧的镜头只需要负责九分钟。 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设备启动的嗡鸣声重新漫上来。 陆清明喝了一口咖啡,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舒辛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周制片。 舒辛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说:“舒总,有个事。” “说吧。” “《边界》技审卡了好几天了,那边一直说在走流程。之前几天我们还没当回事,但拖得有点久了。任思礼急,我也急,但他那边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就是那句‘在走流程’反复给。” 周制片停了半拍,“我这边实在没路子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找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舒辛听完,没立刻回答。 他站直了一些,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陆清明站在旁边没走,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边出问题了?”陆清明问得随意,像是听了个八卦顺手接一句。 “《边界》送审卡了几天了,”舒辛说,“就是始终没动静,说在走流程。我回头问问。” “不是赶春节档吗?怎么现在就结束了?” 舒辛听完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不知道任思礼抽什么风,想赶跨年档。随他去吧。” 陆清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站了几秒之后开口了:“我打个电话问问。” 舒辛抬手拦了一下。“不用麻烦,还来得及。他们那边年底慢是常态。” “别跟我客气,”陆清明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能帮到你就行。” 舒辛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棚里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周围是器材运转的底噪和工作人员偶尔的喊声。 “行,”舒辛说,“那麻烦你了。” 陆清明转身走到棚外面去了。 舒辛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回去继续看监视器,但画面上的内容没怎么进脑子里。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冷风又灌了一次。 陆清明走回来,表情不太对。他走到舒辛旁边,偏过头,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帮你问了。有人不想让《边界》顺利过审,在审查系统里做了手脚。” 舒辛的手停在口袋里,没有动。 “知道是谁吗?” 陆清明摇了摇头。“具体人名没问到,但能卡住技审环节的,不是随便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你之前得罪过谁?” 舒辛沉默了。 之前结过梁子的资方?星耀那边的人?江舟背后的人? 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又都缺一个确凿的动机。 但陆清明问得直接,他没法一个一个摆出来说。 “得罪的太多了。”舒辛扯了一下嘴角,“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