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思礼听完,没有说话。 江舟走是迟早的事,从偷拍那件事被查到开始,他的路就已经被堵死了。 但他没想到周制片会这么快动手,也没想到江舟会交违约金走人,像是连为自己争取一下的力气都没花,直接选了最快的离场方式。 “我们也聊了聊,”周制片换了个姿势,靠在桌沿上,两手撑在桌面上,“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好奇不?” 任思礼看了他一眼。“估计是看我跟舒辛关系太近,他不高兴了吧。” “不是。”周制片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任思礼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说,他就是看不得舒辛好。” 任思礼看着周制片,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找到。“什么叫就是看不得舒辛好?他恨舒辛?” “我不知道。”周制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又抬起来,“他没多说,就这一句。我也没往下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制片犹豫了一下,像是想了半天才决定要不要说,然后还是说了:“哎,会不会是舒辛…有什么特殊癖好啊?我听说那些有钱人都喜欢折腾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多少带着一点试探。 “没有。”任思礼说得很干脆,“你想什么呢。” 周制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人家有没有你怎么知道?” 任思礼“呵”一声,没有回答。 “行了,”周制片说,“这事你替我跟舒总转达一下吧。他那边估计也会有别的动作针对江舟,这小子…演员生涯估计就到这了。” “为什么我转达?”任思礼把目光抬起来,看着周制片,“不应该你自己去邀功吗?还在这幸灾乐祸,下一个就是你了。” 周制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舒辛现在还用得上我。《边界》上映之前他不会动我,还能容我苟且两日…” 任思礼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剪辑室。 回来后,他没有再凑到调色台前,而是在那张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 手机被他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才把屏幕点亮。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般拨通了电话。 “周云涛!”他说,“江舟的事你还是自己跟舒辛说去吧!” 电话那头的周制片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说就我说呗,谁又惹你了?” “没有你哪有这么多事?”任思礼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周制片在电话那头咂了一下舌,“得,您消气,我去给他说。” “哎——”任思礼一听,连忙打断,“算了,我说。” “你到底——” 任思礼挂了电话。 他捧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结束的字样在中间跳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3,072字08-16 舒辛开完短剧项目的会,手机还在手里握着,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日程表,他没有看。 陆清明走在他前面半步,快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侧过身,靠在墙上,没往前走。 “你最近怎么了?”他语气不重,像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说出来,“是不是《边界》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舒辛轻叹了口气,“算是吧。”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陆清明靠在电梯壁上,继续说:“我猜也是,除了工作,你也不像是会为其他事烦心的人。” 电梯到了,门开了,陆清明回头说了句“再见”就离开了。 舒辛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他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走出去,站在大堂里。 陆清明的那句话还停在他脑子里——“除了工作,你也不像是会为其他事烦心的人。”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它。 工作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投入的领域,不光是因为工作可以被计算、被管理。更是因为工作可以给他带来世俗的成功和社会地位的提升。 舒辛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翻开文件,就坐在那里。 窗外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他伸手拿起手机,准备锁屏。 这时,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周制片发来的,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粗剪出来了,你看看整体方向,有问题随时说。”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舒辛点开链接,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加载。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横过来,开始看。 粗剪的节奏比他预想的紧凑,剪辑的切换利落,声轨的配比清晰。 他看得很正常,目光跟着画面的切换走,脑子里偶尔过一下“这个转场可以再压半秒”或者“这段对白的音量可以往上提一格”之类的判断。 那些判断是一个投资人正在检查项目状态时常用的语言,他可以把它们贴在每一帧画面上,然后继续往下看。 舒辛看了大概十几分钟,画面从第一场推进到中段,直到某一帧码头全景出现的时候,他按了暂停。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不是提前考虑好的暂停点,是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往下看。 那帧画面的色温偏冷。水的颜色比正常基调暗了半个色阶,岸边石头的阴影被压缩了一个层级,显得比实际更深。 舒辛的眼前出现了任思礼坐在调色台前的身影,出现了他困倦时撑在桌面上的手腕,出现了他指尖在色温控制面板上向下拖动的动作。 那道色温变化的轨迹不是一个随机结果,它来自一个具体的位置、一个具体的操作、一个具体的正在等待被接收的状态。 舒辛猜想,那帧画面被调好之后,调色师可能会说“可以了”,任思礼却没有说“好”,他只是看了那帧画面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就这个色温吧”。 但舒辛根本没有亲眼看到。 他做的只是想象任思礼的身影,但那道身影停留的时间,比他平时做决定的时候长了一些。 舒辛把视频关掉了。 他在想任思礼是怎么调的——那帧画面调了多少次、每次调完之后他有没有退回去看前一版、他是在什么时候决定停在那个色温上的。 这些细节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帧画面停在那个色温上的时候,有人自己站在光源的另一侧。 舒辛此刻不再需要理解那道光是怎么来到他面前的,他只需要知道它已经被放入了自己的视野,并且它正在以它的方式等待一个已经被识别出它的轨迹的接收者来确认它。 他给周制片回了一条消息:“粗剪看了,整体没问题,细节回头再对。” 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江舟的事你那边处理完了?” 周制片回得很快,像是手机正好拿在手里:“处理完了。任思礼没跟你说?” 舒辛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没有。” 周制片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那你去找他问问吧,他应该跟你说一声。”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舒辛没有点开看。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发现自己对江舟的事其实没有那么多问的必要。 他问了周制片,是因为他需要用一个问题来掩盖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舒辛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秘书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舒总”,他摆了摆手,没有停。 他从办公室走到停车场那一段路,走了一段,阳光从楼间的空隙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低头躲开。 他发现那帧被调冷的画面在他离开办公室之后依然在他视野里,没有因为背景变更而丢失亮度。 那道冷色调已经不在画面里了,它已经移动到了他的视野内部,在他每次眨眼时重新定位,等待被放置到一个更远的位置。 舒辛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 他没有开电台,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后退,街边的树和建筑在挡风玻璃上轮流出现又消失。 任思礼现在在做什么?在调色台前面坐着,还是在那张沙发上歪着? 舒辛坐在车里的那个位置,无法靠近也无法离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一次他没有被正式告知的决定。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然后加速,方向没有变过。 剪辑室门口,门没有关严。 舒辛从缝隙里看到任思礼坐在调色台前面,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向前倾。 那帧画面还亮着,正是那帧码头全景,色温偏冷,水面的光从左侧三分之一处开始向右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