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制造出连绵不断的白噪音。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舒辛偶尔放下杯子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吃完饭,两人又看了一部电影。这次是部老片子,任思礼找的,开头的黑白画面占满了屏。 他靠在床头,舒辛坐在他旁边。 任思礼这次没有剧透,自始至终安静地看着画面,偶尔吸一下鼻子。 舒辛也没有再关投影仪。 他们吃同一份小吃。舒辛拿一块,任思礼也拿一块。舒辛想抽烟,刚点着吸一口,就要被任思礼抢过去。 整个白天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有一阵子雨小了,阳光拼命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一道,又很快被下一片云遮住。 任思礼面朝天花板,偶尔翻过身把手臂搭在舒辛的腰上。舒辛就一直侧躺着,面朝他这边看着手机。 两个人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各自躺着,偶尔说一两句不需要回答也可以的废话。 或许这种废话本身就是一种默契。 他们都分别清楚外面有什么在等着——周制片、《边界》的对赌合同、星耀、崔钰、阴阳合同。但今天不说。 今天说完就没了,今天只有这间房间,这扇被雨模糊的窗子,这张铺着白色被单的床。 天快黑的时候,雨终于见停。 任思礼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去。 舒辛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追问是谁。 他靠在床头上,看着阳台上的任思礼背对着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伸出去感受着雨点的大小。 雨丝被风吹进阳台,沾湿了他的袖口,他没有躲。 舒辛看不到任思礼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偶尔身体往栏杆上靠一下,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任思礼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几秒。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翘起来几根,他用手压了一下,然后推开阳台门走进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周制片让我回去一趟。” 舒辛看着他:“回吗?” “回。” 舒辛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去多久。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外套,抖了一下,穿上。“我送你。” 雨停了,但路还是湿的。车子从酒店开到剧组酒店,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开又落回地面。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舒辛开着车,任思礼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拐进剧组酒店那条街的时候,舒辛放慢了车速。 任思礼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舒辛。 “你跟我一起上去吗?” 舒辛看了他一眼。“他找你,又没找我。我在车里等你。” 任思礼看着他,没有多问。他拉开车门下车,往酒店大门走去。 周制片开门的时候,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头发也没有打理,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上。 任思礼走进去,站在昨晚站过的位置。 周制片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任思礼。 楼下的路灯亮着,光落在积水上,映出一小片昏黄色。 “任导,”周制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些,“昨晚你走之后,我想了一夜。” 任思礼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问:“想出什么了,我听听。” “你说得对,我确实玩不过舒辛。”周制片的手指紧紧扣在窗台边缘,“我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对赌协议是真的,崔钰那五百万也是真的,公司账上还压着别的钱。我已经走到这,不这么做就什么都保不住。”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任思礼:“这件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任思礼攥了攥拳头,“你还是没想明白。我说了不是怕牵连自己,我是怕你一步踏错,以后想回头都没办法了。” 周制片看着任思礼的眼睛,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他转回身,又看着窗外。 “星耀那边是怎么回事?”任思礼问得很直接,“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制片把手从窗台上拿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慢慢转过来看着任思礼:“你怎么知道的?” 任思礼没有说话。周制片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舒辛知道了?”他问,“你跟舒辛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他什么都跟你说?” “你先跟我说,你跟星耀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周制片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小块地板。地毯上有水渍,是从阳台带进来的,踩上去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我听说如竹那边有人聊到舒辛对短剧有想法。我知道星耀正在跟微光谈一个短剧项目,就跟星耀那边说了舒辛可能会感兴趣。” “就这么简单?”任思礼看着他,“没别的了?” 周制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像是一口气泄掉了。 “星耀那边的资金链早就断了,摆明了就是想拆东墙补西墙。我又知道如竹的背调流程,就想在舒辛做背调时做点手脚,让材料看起来没问题,让他顺利签星耀。” 他顿了一下,“星耀那边给我好处,顺便…也给舒辛添点乱子,让他没空关注《边界》,我这边也更方便些。” 任思礼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那你在外面还欠了多少钱?崔姐那五百万之外,还有多少?是不是高利贷?” 周制片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是高利贷?”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就是云涛影视账上的一点亏空,还有一些银行的贷款。银行的不着急,公司账上的不能不填。” 任思礼往前走了一步,不解地看着他:“那你也不能这么对舒辛。这些跟舒辛没关系,你不能把他当成冤大头。” 周制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被人戳穿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那我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有些哑,“等你过了四十岁你就知道了。中年危机可不止年龄的焦虑。” 两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面对面,窗外的雨声细碎,像是随时会停,又像是会一直下下去。 “我四十岁混成你这样,确实会焦虑。”任思礼说。 周制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任思礼会这么说,但又确实是任思礼能说出来的话。 过了两秒,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这嘴…” 任思礼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反正没我签字,这事儿也成不了。其他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任思礼没有在走廊里停留,直接走向电梯,下楼。 舒辛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已经灭了,但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的白烟在湿润的空气里很快散掉。 舒辛靠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 他看到任思礼从酒店大门出来,把烟掐灭了。 任思礼拉开车门坐进来。车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舒辛看了他一眼,没有发动车子。 “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任思礼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回去吧。” 舒辛看着他。他的目光从任思礼的脸移到他的手上——任思礼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很从容。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舒辛说。 任思礼转过头看着他,“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应该相信我。” 他停了一下,“我不说,是怕我们以后为难。” 舒辛看了他几秒,然后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亮起来,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车子从酒店门口驶出,汇入主路。路灯在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后退,光被雨后的湿气晕开。 任思礼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他没有再看舒辛。舒辛也没有再问。 2,828字07-18 暴雨后,剧组恢复了运转。路面上的积水这几天被槟城的太阳晒得无影无踪。 任思礼像是把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在了镜头里,成片质量极高,但他本人的脾气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一头扎进电影里,像个精密又暴躁的仪器,稍有不对就喊停。 上午那场戏,江晓跟踪苏婉手下的长镜头,任思礼让摄影指导架了三台机位,从街角一直拍到巷子深处。 他蹲在监视器前面,一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拳头上,眼睛盯着屏幕。 镜头里的江晓穿过市场的人流,在一辆货车后面停了一下,侧身往巷子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