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5字05-07 周六下午,舒辛开车到了跟陆清明约定的地点。 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旧旧的黄灯笼挂在门檐下。 他停好车,推开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几竿竹子种在墙角,水缸里有几尾锦鲤,慢吞吞地摆着尾巴。 这个地方他来过。 去年冬天,一个合作方带他来喝过一次茶。当时他就喜欢上了这里的安静,后来自己又来过两次,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靠窗,能看到院子里的竹子。 服务生迎上来:“您好,有预约吗?” “有,姓陆。” 服务生打量的目光很隐晦,脸上挂着笑,“这边请。” 舒辛跟着往里走。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突然反应过来。 陆清明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他回想晚宴那天的对话——他没提过,朋友圈没发过,连秘书都不知道他喜欢来这儿。 是巧合,还是陆清明连他的喜好都调查过了? 服务生在一间包间门口停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舒辛走进去。 包间不大,一张深色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竹影。 陆清明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头站起来,嘴角带着笑。 “舒总,来了。” 舒辛走过去,伸出手。“陆总。” 陆清明看了一眼他的手,笑了一下,然后才伸手握住。 “舒总不用这么正式。” 舒辛收回手,在对面坐下。服务生进来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 陆清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自然,像在家里一样。 舒辛没有端杯。他看着陆清明,等对方开口。 陆清明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别紧张,先喝口茶。这家的岩茶不错,我特意点的。” 舒辛这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确实是好茶,醇厚,回甘。 “舒总平时喜欢喝茶吗?”陆清明问。 “偶尔吧。” “我也是。”陆清明又笑了一下,“不过我不太懂,就是觉得喝茶比喝酒舒服。喝酒得端着,喝茶可以放松。” 舒辛没接话。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陆清明也没急着说正事。他拿起茶壶,又给舒辛倒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上次在晚宴上,看见舒总跟好几个人聊,”陆清明把茶壶放下,“感觉舒总挺累的。” 这话说得随意,但舒辛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他在试探什么? “还行。”舒辛说,“习惯了。” “习惯也不代表不累。”陆清明看着他,目光温和,“我这个人不太爱凑那种热闹,能推就推了。那天要不是有人非要我去,我也不在那儿。” 舒辛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陆清明却不往下说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像在欣赏风景。过了几秒,才转回来。 “舒总上次问我是不是独生子,是因为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舒辛顿了一下。这话题转得有点突然,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有个弟弟。” “亲弟弟?” “是。” 陆清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只是随口一问。“我从小一个人长大,有时候还挺羡慕有兄弟姐妹的。” “没什么好羡慕的。”舒辛笑着说,“操心的命。” 陆清明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又给舒辛倒了杯茶,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舒总大学在哪儿读的?” “滨海电影学院。”舒辛说。 “诶?好巧啊,我也是。”陆清明扬起眉毛,语气是不加遮掩的惊奇,“你是哪届的?” 舒辛看了他一眼。“18届,陆总呢?” “我是16届的。”陆清明放下杯子,笑得很开心,“我比你大。” 舒辛失笑,“是,学长。” “不过我没想到舒总也是专业搞电影的,怎么做了投资?” 舒辛盯着陆清明看了几秒,用沉默和微笑作为回答。 两个人又喝了两杯茶,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滨海的天气,老城区的变化,哪家的菜好吃。 话题转来转去,都是日常,没什么信息量,但也不算无聊。 陆清明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舒服,不急不慢,不追问,也不回避。 但舒辛始终没有放松。他在等陆清明说出今天约他的真正目的。 果然,茶过三巡,陆清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舒辛。 “舒总,那天晚宴上,旁边那桌人聊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舒辛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关于星耀现金流紧张的事,”陆清明说,“我不是故意偷听,但那个位置,想不听见都难。” “嗯。” “我知道你在跟星耀谈一个短剧项目。”陆清明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舒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陆清明,等他说下去。 陆清明也没有追问,继续说:“星耀那边,最近到处在找钱。不只是你,他们还找了另外两家投资方,条件都比给你的好。但你这边他们最积极,为什么?” 舒辛没说话。 “因为你是新钱。”陆清明说,“另外那两家,跟星耀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不敢轻易进。你不知道,所以你最容易松口。” 舒辛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总,”他语气平静,“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想让我投?” “不是。”陆清明摇头,“投不投是你的事,我不替你做决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更多信息再判断。” 舒辛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查过星耀的财务状况。秘书给他的报告里,星耀的现金流虽然紧张,但在可接受范围内,资产负债率也不高,几个项目的回款周期都算健康。 这些数据他看过不止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决定往下谈。 “他们的财务报表我看过,”舒辛说,“很完美。” 他说“很完美”的时候,眉毛跳了一下。 他当时觉得这是好事——说明星耀财务规范,风险可控。 陆清明听完,笑了一下,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舒总,”他说,“你不觉得有点太完美了吗?” 舒辛皱起眉。 陆清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行业,你比我熟。哪家公司的账能做得天衣无缝?你要是看到一份挑不出毛病的报表,要么是对方真的厉害,要么是给你看的那个版本,本来就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舒辛没有接话。 陆清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想起秘书说“流程合规”时,他也觉得没问题。 但现在被陆清明这么一点,他突然意识到——合规和真实,是两回事。 星耀让他看到的,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 那些不想让他看到的,藏在哪儿?藏在“完美”的报表背后? 舒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他放下杯子,脑子里开始快速过信息。 星耀找另外两家投资方,条件比给他的好,但对方没进。为什么? 是真的“知道底细”,还是有别的原因?如果他贸然进去,会不会踩到什么雷? 陆清明坐在对面,没有催他,也没有继续说。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竹子。 过了大概半分钟,陆清明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更轻,像是在说一个随口的建议。 “舒总,你有没有想过,直接跟微光合作?” 舒辛抬眼看他。 “星耀是中间人,”陆清明说,“但中间人不是必须的。微光出平台资源,你出钱,制作可以另找团队,不一定非要绑着星耀。” 舒辛看着陆清明,没有立刻回答。 直接跟微光合作。跳过星耀。 逻辑上说得通。星耀能提供的,无非是三个艺人和制作执行。 艺人可以单独谈,制作执行可以外包。但如果星耀真的有财务问题,跟他们绑在一起,风险确实不小。 但问题是——星耀是主动找上来的,是通过沈确牵的线。 如果他现在跳过星耀直接跟微光合作,在行业里传出去,就是截胡,就是不守规矩。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陆总,”舒辛开口,“星耀是中间人,我这么做容易落人话柄。” 陆清明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猜到你会这么讲”。 “我明白,”他说,“规矩是要守的。但你得想清楚,规矩是保护所有人的,还是只保护那些守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