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的预感浮上来。舒辛抬手示意下属暂停,按下接听,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间,手还在翻预算表。 “舒总。”周制片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但舒辛能听出里面掩不住的慌,“剧组这边…出问题了。” 舒辛翻页的手指停住。 “什么问题?” “器材…器材出问题了。”周制片声音在抖,“昨天就该到的设备,到现在没到。今天…今天拍不了了。” 舒辛没说话,闭眼按了按眉心。 周制片不是来“汇报”的,是来“求救”的。他已经拖一整天,拖到瞒不住,拖到整个剧组不得不停工,才打这个电话。 “合同怎么签的?违约条款怎么定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静。 然后周制片的声音响起来,小得几乎听不见:“合同…还在走流程。预付款已经打了。” 舒辛睁眼,用长长地叹息表达不满,“我过去看看。” 他挂电话,合上预算表,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一气呵成,没半点犹豫。 秘书从外间探头:“舒总,十点半的会…” “你看着办。”舒辛脚步没停,“联系李律师,让他准备好租赁合同模板,还有诉讼材料。现在就要。” “好。”秘书快速记下。 舒辛走进电梯,按b2。金属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没有合同,预付款打了,器材没到。 太熟悉了。在这个行业里,这种故事每月都在发生。关系户,口头承诺,人情往来,最后要么质量不过关,要么直接卷款跑路。 周制片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不该犯这种错。 《边界》拍摄地,上午十点十五分。 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摄影机运作的嗡嗡声,没有导演喊“action”的指令,没有演员对白的回响。 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散在各处,有的靠墙抽烟,有的蹲地上刷手机,有的干脆坐道具箱上打瞌睡。 舒辛走进来时,几个工作人员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周制片从里面小跑着迎出来。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小片。 看到舒辛,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舒辛没看他,径直往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扫视片场。主场景已搭好,是剧本里那个老旧修车铺。 道具很细,扳手、轮胎、机油桶,都摆在该摆的位置。 灯光架了一半,几盏大灯沉默地悬在半空。 但没有摄影机。最重要的东西,不在。 舒辛在一盏灯下停住,转身看跟在身后的周制片。“那家公司什么背景?” 周制片不敢抬头,声音发虚:“是…是我老婆那边的亲戚。之前合作过,没出过问题。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了。” 舒辛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先让秘书查那家公司注册信息,再联系认识的器材公司,问最快什么时候能调设备过来。 他打电话时语气很平,没有责备,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提要求、确认时间。 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有重量,压得周制片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 挂了电话,舒辛看向周制片。 “最快今晚到。明天能拍。” 周制片连忙点头:“谢谢舒总,谢谢…” 舒辛打断他:“今天损失多少?” 周制片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个数字——场地费、人员工资、演员档期…零零总总,加起来不是小数。 舒辛听完,没说话。 他转身朝片场边缘走,那里没人。周制片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墙边,舒辛停下,转过身。周制片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头还是低着。 “周制片,这么大的事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制片肩膀缩了一下。 舒辛看着他,继续问:“没通知我,没启动备用方案。你在等什么?等你亲戚良心发现,还是等天上掉台摄影机下来?” “我打了电话,那边一直说在路上了,在路上了!我想着再催催,也许就…”周制片语速加快,试图解释,却在舒辛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行了,周制片。”舒辛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是为了项目好,为了给项目省钱。” “但你真的让我怀疑,你省下的钱,最后是进了项目账户,还是别的地方。” 周制片听完这话瞬间涨红了脸,“舒总!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一分钱没多拿!” 舒辛最后一次看向周制片。眼神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周制片,从现在起,剧组所有采购、外包合同,必须经过我或我指定的人审核。你只负责执行和现场协调。明白吗?” 削权。几乎明示的不信任。 周制片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明白。” 舒辛不再看他,转身要走。视线扫过片场,忽然停在某个方向。 任思礼站在不远处的监视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看着这边。 舒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那边走过去。 器械没就位,任思礼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选择和周制片一样,隐瞒到瞒不住。 两人距离拉近到一米左右时,舒辛停下了。 “任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周云涛那点破事?” 舒辛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任思礼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们不是都叫你天才吗?天才应该能看出来谁是最后的赢家吧?” “舒总你说什么呢?”任思礼勾起嘴角,歪着头看他。 舒辛笑着摇了摇头,“周制片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少。采购、外包、各种合同…你拍你的戏,别让他把你也绕进去。” “毕竟项目砸了,我赔的是钱,你们赔的” 舒辛意味深长地看了任思礼一眼,“以后片场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 说完,舒辛转身就走了。 3,763字05-03 舒辛走了以后,片场慢慢恢复了动静。有人在打扑克,有人在玩手机。 任思礼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兜里,指头捻着打火机。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那几句话。 舒辛知道了崔姐的事。不是猜的,不是怀疑,是知道。 可他为什么一直没说? 任思礼见过太多这种人——手里握着别人的把柄,要么拿来要挟,要么拿来交换。 但舒辛什么都没做。他知道剧本署名有问题,知道周制片的小动作。 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够让任思礼喝一壶。可舒辛一个字都没提过。 这不合常理。任思礼靠在桌子上抓了抓头发。 舒辛觉得这事跟他没关系?他只要项目赚钱就行。这种可能性最大,也最符合舒辛的性格。 但如果是这样,舒辛今天为什么要提?话只说一半,什么意思? 要么就是舒辛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这个把柄能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再出手。 比如项目做到一半,任思礼跟他产生分歧,他再轻描淡写地来一句“你确定要跟我争?”——到时候任思礼就算有再多不服,也得咽回去。 这个念头让任思礼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他不想这么想舒辛,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还有一种可能。舒辛不说是为了帮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任思礼立刻把它摁了回去。太扯了。舒辛凭什么帮他? 可派出所那件事又怎么解释?凌晨的风,昏暗的光线,舒辛说“让我省点心行吗”时的疲惫。 还有那句“明天拍摄照常,别让任何人看出来”。这些事舒辛完全可以不做。可他做了。 任思礼摇了摇头,像要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舒辛知道周制片在搞小动作了。而且觉得那些事可能会牵扯到任思礼。 任思礼当然知道周制片会在采购和外包上做手脚。这种事太常见了。他以前不想管,只要不影响拍摄质量就行。 但今天这件事踩到线了。器材没到,拍不了。为了省钱找一个不靠谱的亲戚公司,合同不签就打款,结果人跑了,整个剧组停摆。 任思礼胸口涌上一股烦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群演不行、服装尺码不对,每次周制片都赔着笑脸说“下次注意”。但“下次”永远还有下一次。 任思礼以前觉得只要片子拍出来效果好,这些都能忍。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万一周制片不是只贪小便宜,而是真的走火入魔了呢? 万一他为了填自己的窟窿开始动大钱,把该付给特效公司的款挪走,把演员的尾款扣下——那这个项目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