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懂事的孩子终于长成翩翩儒雅的公子,他毅然决定搬出了花家,带着他的花花草草搬进了他的百花楼,在那里他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闲来浇花弄草,读书抚琴,他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 直到…… 有一个叫作陆小凤的小胡子闯入他的生命。 陆小凤陪他一起破了假银票的案子,陆小凤与他一起走过大江南北,陆小凤和他一起闯过霍休的珠光宝气阁,陆小凤帮他捉住了害他在黑暗中度过余生的罪魁祸首…… 陆小凤喜欢说他总是太君子了,陆小凤喜欢喝他的百花酿,陆小凤愿意为他数遍孟河上的千盏河灯…… 再后来,陆小凤隐居了,他虽然心有不舍却又为他能远离这纷争江湖而高兴,可他却没想到,将陆小凤重新卷入这江湖的,竟会是他自己…… 花满楼…… 醒醒! 等等,是谁在叫我? 这声音很远,远的只剩一片依稀可辩的清清凌凌。 醒醒! 醒? 是该醒了!当然要醒!他只有一年时间,而今剩下的也不过半年多一些,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沉檀龙麝才不过拿到了沉香而已! 他要抓紧时间,这个梦这么长,长的让他重新经历了二十多年。 他不能再睡下去,否则,爹和兄长们都…… “爹!” 花满楼惊叫一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时无法动弹。 这是哪里? 一片空阔的场地,一个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前坐着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 他对面十几步之外,齐整整地跪了一排人,个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披头散发,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他们身后站着一排刽子手,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手中拿着一把大刀,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时辰已到,行刑!”桌前的大人扯着嗓子说完,抽出面前竹筒里的一支竹签,重重丢在空地上。 距离花满楼最远的刽子手高高举起手中的刀,然后不带一丝犹豫的重重落下,花满楼分明听到那“咔”的一声钝响,而后一大捧的鲜血喷洒在地面,像是一道艳红的瀑布。 花满楼只觉得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不自觉地倒退了两步,可那被砍掉的头颅就像是没有闭眼,一路骨碌碌地滚到花满楼的脚下。 花满楼吓得连连倒退,可当那颗头颅停下,花满楼几乎立刻就要昏厥过去。 “六哥!”花满楼撕心裂肺地叫道。 那颗头颅虽然披头散发,染满血污,但依然遮不住那俊秀的容颜,那不是他的六哥更是谁?! 可那张面孔上早已不见六哥平日里的儒雅与风流,而是惊恐的双眼圆睁,眼角蜿蜿蜒蜒流下两行鲜血,向上扯起的嘴角似是在冷笑,又似在控诉,那狰狞的面目直看得花满楼一阵阵地眩晕…… 等花满楼回过神来,那边的刽子手刀下利落,那一排死囚的头颅喀喇喇地应声掉落,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不!——” 花满楼嘶喊着冲过去,想用轻功,却根本无法提气,想出掌攻击那些刽子手,却根本没有任何内力。 那感觉就像是他从未有过武功。 为何?!为何他吃尽苦头练就一身功夫,在这人命关天之际居然毫无用处?! 花满楼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脚边骨碌骨碌地滚过更多的头颅,有五哥、四哥、三哥、二哥、大哥,甚至还有花平,祥嫂,吴妈……花家所有的人都在他面前被杀掉,可是他却一个也救不了! “爹!”最后只剩一个囚犯还跪在那里,花满楼几步冲到他的面前,嗵一声重重地跪在他的面前。 死囚没有抬头,可是花满楼却知道他是谁。 花家上下的人都死了,还有一个……只剩一个…… “爹!”花满楼喊到。 那人抬起头,那满脸的恋爱与心疼,不是那一辈子都将他捧在手心里的爹爹又会是谁?! “楼儿。” “爹!对不起!是孩儿无能!是孩儿不孝!” “楼儿,”花如令微微笑了,“爹不怪你,不怪你……” 花如令的话没说完,花满楼就看到他身后的刽子手高高举起了刀,花满楼直起身子,将花如令挡在身后。 然后,那一刀仍然狠狠地挥了下来,花满楼连眼都不曾眨一下,即便他没有武功,即便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也会以命保护爹爹! 可是…… 预期的剧痛并未来到,那刀竟然直接从花满楼身上劈空而下,未破皮,未见血,仿如划破一道虚无。 而后,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喇”一声。 花满楼一时怔在原地,竟一动也不敢动。 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看到的一定是爹爹掉落的头颅! 花满楼浑身颤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还是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了头…… 身后有一具无头的躯体,脖子上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从中正汩汩涌出浓稠鲜红的血。 不远处有一颗头颅,不同于其他人,那颗头颅的脸上,没有一丝可怖,反而是依旧挂着慈祥疼爱的表情。但却反而让花满楼心痛地快要窒息…… “爹!————” 花满楼仰天嘶喊一声,而后却只能目光呆滞地看着满地身首异处的家人,一时间竟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浑身没有任何力气,只能瘫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修罗地狱一般的景象。 明明在之前那场梦里才让他亲眼回顾了这一生的历程,回顾了他这一生是受到了父亲和兄长的多少恩泽才好不容易地长大成人,可是为何?!为何这梦醒来之后竟会是这番景象?! 花满楼一言不发,呆滞地跪在那里,直到刽子手都消失不见,直到炙热的正午艳阳变成日已西斜,他忽然看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影正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他。 那人穿着一袭青衫,束腰束袖,圆圆的脸庞,俊秀的容貌,还有两撇生动的小胡子。 “陆小凤……” 花满楼喃喃道。 花满楼的声音很轻,但是陆小凤听到了。 花满楼很确定陆小凤听到了,因为他扬起了嘴角,脸颊上那两个酒窝很可爱。 “陆小凤……” 花满楼想起身,想奔向那个人,他想让陆小凤带他走,带他离开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他想和他走,不管去哪里,去哪里都好! 可是他却动不了,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尽管他用尽全身力气,却仍然毫无用处。 陆小凤依然在看着他,依然看着他笑。 “陆小凤!”他焦急地叫他,“帮帮我!陆小凤!救我!” 陆小凤对他凄凄然的哀求置若罔闻。 这时,远处走来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身材窈窕,长发及腰,花满楼努力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可偏偏整个世界都清楚的那么残忍,他却就是看不清那女子的长相! 女子走到陆小凤身边,伸手挽上了陆小凤的胳膊,甜甜地笑着。 陆小凤也笑着。 一如方才。 只是此刻,在花满楼看来,那笑容却是如此的残忍绝情,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并不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下他心头的肉…… 花满楼终于哭了,他很清楚地感到有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陆小凤和那女子一同转身,花满楼声声哭喊着“陆小凤……陆小凤!别走……求求你!” 可是那两人却还是信步渐行渐远,花满楼终于大喊着,“陆小凤!别走!我会死的!会死的!——” 那俩人走出视线的时候,天终于黑透了,周围除了浓浓的血腥味,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花满楼依然跪在原地,他不知道是为何,上天在让他失明了二十年后,忽然又恩准他重见光明。 可是……重见光明,难道就只为了看到这副场景?! 让他亲眼看到他的家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在自己的眼前?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陆小凤对自己的苦痛不闻不问,然后和某个女子最终消失在自己眼前,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生不如死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宁愿他根本看不到! 宁愿他从来看不到! 宁愿他永远看不到! 花满楼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抬起手才看到,原来是自己死死握紧拳头,指甲竟然割进了掌心里…… 原来可以动了。 花满楼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深深的伤口,反而是他终于可以动了。 那么,他是不是终于可以把这双让他见识过世间最可怕景象的眼睛,还给残忍的上天了?! 花满楼忽然勾起一丝决绝的冷笑,抬起右手,勾起两只手指,向着自己的双眼,狠狠地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