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的脑袋始终低垂着,犯了错似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到听见这样用以指正的语气,这才缓慢地抬眼,极度失望地反问道:“你以前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把我丢在这里,现在又要把我当小孩子管了吗?”
“我希望你走正确的路,枝枝。”段景卿游刃有余地回答。
季枝宜此刻恨不得就把‘段元祺’三个字直白地说出来。段景卿无非是站在更亲近的立场,暗指他不该和外人厮混。
可如果是段元祺呢,如果是段景卿亲手送上的段元祺呢?
季枝宜都不好去想届时对方的脸色会有多么精彩。
他的双手因为过度的克制开始细细地发颤,掌心的绒布与皮革都跟着轻晃。
季枝宜也许还在为见到松香的一瞬而哀郁,但他必须将其全部归因到对这最后一句的气愤,迫使自己不再为段景卿困扰。
他蓦地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亟待得到一个用以安抚的亲吻。
要是段元祺可以亲亲自己就好了,季枝宜想到。
“我还有事要忙。”
季枝宜下了逐客令,语调不稳,嗓音却压得极为冷淡。
段景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对方竟会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流露出短暂的愕然,而后拧紧了眉头,也算是给出了道别。
“叫他也赶紧滚。”
段景卿走得很干脆,全然没有季枝宜想象中的犹豫。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径直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仅在迈过门廊后随关门的动作似是无意地回眸,留下一个颇为复杂的眼神。
季枝宜曾经会将其理解成爱,可现在他已经是段景卿口中的成年人了,不会再产生那样幼稚天真的妄想。
他望着窗外的汽车驶远,随着渐弱的声响变成渺远的一个小点,手中的松香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愈发显得沉重,滞得手臂都开始发酸。
季枝宜最后将它抛到了沙发上,随手一丢,又轻得好像扔一团纸屑。
木条裹着小小一块松香在坐垫上滚过几圈,‘啪’地掉到地上,摔出了一道醒目的裂痕。
季枝宜这时才想起心疼,匆忙将它拾起来,无措地用指腹去搓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缝。
他在这一秒突然有了一种预感,所有和段景卿一起度过的季节终于还是要结束了。
季枝宜抗拒过也挽留过,一切场景都充斥着眼泪。
可真正到了这天,他却意外地感到平静,仿佛胸腔里隐约的刺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滞顿的呼吸也不再带来多少溺亡前的窒息感。
他只是很坦然地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现实,真正像段景卿期望他能够成为的大人那样,麻木而庸常地等待着。
季枝宜回到房间,段元祺已经将一地的狼藉收拾好了。
纯白的百叶帘被拉平,隔出空隙,让段景卿离开的那条路出现在庭院之后。
段元祺稍过了一阵才回头,不那么理解地问道:“为什么不想让我出去?”
“不知道。”
季枝宜先前是有理由的,他担心这件事会被段元祺的祖父母知道,从而影响段元祺对未来的规划。
可随着段景卿的离开,季枝宜又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害怕被戳破了。
即便尚未发生,但只要一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就感到焦头烂额,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为此烦心。
季枝宜只想被段元祺亲一亲,想要安静地拥抱,想要自然地呼吸。
他于是倦怠地朝床边走去,也不抬手,就那么窝进了对方怀里,猫咪一样用脑袋在对方身前蹭着。
“亲亲我吧,小元。”
季枝宜半晌才仰头,开口便是索吻,也不直起身,始终伏在段元祺胸口,随着话音让下巴摩挲衣料,懒懒抓住对方的小臂。
白色的百叶帘在季枝宜眼中映出灰调的影子,午后的天光从屋外倾泻进来,绕过段元祺的肩背,巧妙地挂在了对方的眼尾。
它们变成缓慢流淌的金色萤火,裹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眼泪似的在季枝宜的脸颊投落一道光斑。
段元祺抬手去擦,温热的阳光便换到了他的手背上。
季枝宜悒悒看着,像是无声地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偷那些漂亮的眼泪。
“亲一亲你就会开心了吗?”
季枝宜好小声地回答,窝在段元祺怀里窸窸窣窣地嘟囔。
段元祺拿他没办法,只好捧起他的脸,食指问询似的抵着耳根点了两下,弯下腰,温柔地烙上了一个吻。
段元祺听季枝宜在纠缠间轻吟,卡着他的手腕,像要再把昨夜的抓痕抠开。
他因而往后靠了些,目光跟着眼帘垂落,停在对方细白修长的手上,玩笑着给出了提议。
“不如我们就待在这里,到你忘掉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