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自己的方式抗拒,倦怠地站起身,将晚安两个字说得闲适从容。
季枝宜只能木然看着他走回客厅,重新隔出一面玻璃,近得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心脏极度私密地战栗,颤抖着滋生出森然的沉痛,可或许是将眼泪全都借给了宋凭,季枝宜到最后也还是没能哭出来。
他像走丢的孩子一样站在池边,等到风都安静,这才茫茫然地回神,看向被段景卿留在桌上的书本。
季枝宜走上前,翻到了由书签指引的一页。
段景卿身上温厚的香味仿佛还夹在书页里,模糊地弥漫开来,好像文字一样,具象地涌向了季枝宜。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注1)
注1:引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夜》(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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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天刚微亮,段元祺在一阵车辆的鸣响中醒了,昨晚他们忘了关窗,晨雾飘进来,带着一种很虚幻的冷感。
他往屋外看,司机正替段景卿打开车门。
段景卿将手伸进大衣内袋,取出什么东西确认了一番,方才低头坐进车内。
段元祺看得再清楚不过,那是一条坠着莫比乌斯环的项链。
“哥哥出门了吗?”
“是我爸。”
宋凭跟着醒了,坐在床头,有些迟钝地望向窗外。
段元祺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黑色的慕尚从视野中消失才回头去看宋凭。
宋凭的眼睛有点肿,气色倒还不错,要不是知道对方正为什么伤心,段元祺多少要调侃两句。
他把窗户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不少,只剩遗漏的光穿过玻璃,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宋凭的眼睛被照得像是吹制精美的工艺品,揽下晨曦的光亮,轻缓地随着呼吸眨了眨。
“其实我知道我是在不服气。明明从小到大我们有的都是一样的,只有这次是例外。”
段元祺听他剖白,拿了杯昨晚没喝完的水在一旁坐下,盯着地毯上的光斑,倒真有些开始怀念小时候。
“但我没有说过,我一边不服气自己比不过你,一边又不服气哥哥只花了一个夏天就把你的时间分走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那样的心情……”
宋凭的话里听不出妒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他早就知道人的一生会在不同的阶段与旧时的朋友道别,然而真到了即将与段元祺分离的时刻,他却还是退缩了。
宋凭的眼泪起先为季枝宜掉出来,再之后便为了段元祺而落不尽。
“我一直以为十年前我们在一起玩,十年以后还是会这样。可是现在去看,我们就要走向不同的人生了。”
他后知后觉,象征着年少时光的段元祺,与代表着第一次心动的季枝宜,就要在同样的路口与他挥别了。
宋凭太年轻,以至于失败和分离都变得格外令人恐惧。
“要是你写essay的时候有这种文采就好了。”
段元祺明白这种时候开玩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一切总要有个了结,何况宋凭也不是季枝宜那样优柔的个性。
他嘴上不屑于宋凭莫名其妙的煽情,行为倒相反,抽了张纸巾递到了对方手里。
“又不是说我谈个恋爱就失忆了,你要找我玩随时都可以啊。”
“可你是和我喜欢的人谈恋爱。”
话到了这里,宋凭越想越委屈,再没了先前的克制,又一次嚎啕哭了起来。
段元祺哄不动他,只好先从房间里出去,贴心地把门关好了,放宋凭一个人整理情绪。
事实上,这样的环境影响到个人,任谁都无法感到轻松。
段元祺也一样,渴望被坚定且耐心地对待。
他在平白诞生的怅然中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外,黑色的门把平直地横在门框边,像一道有形的征兆,指引他推开眼前这扇门。
哪怕季枝宜总是温吞犹豫,总是踌躇不定,段元祺的心里却有一种预感,对方会给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朝阳挤过百叶帘,间错在地上铺出深浅不一的光亮。季枝宜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瑟缩在沙发里,不算多么安定地将眉心拧紧了。
他依旧没有换下段元祺的衬衫,熨烫平整的布料在一夜之后爬满了褶皱,层叠堆积起来,衬得交界处的皮肤好像也同样病态苍白。
季枝宜有些低烧,两颊浮着潮红,整个人藏在窗边的阴影里,即便睡着都显得不安稳。
段元祺走上前,放轻动作用手背贴了贴对方的额头。
季枝宜警觉地转醒,思绪却因为不适而没能太快反应过来。
他慢半拍地抬头,低烧为那对眸子染上某种病态的眼波。潮湿的,不聚焦的,漫无目的却湿漉漉地与段元祺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