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忍心回忆宋凭那样委屈的表情,对方要比段元祺更孩子气,纯粹得像是与世界隔着一面明亮通透的薄玻璃。
怀着这样的心情,季枝宜稍显迷茫地从走廊里转了出去。
客厅的灯没有全关,遗漏了一般在临近泳池的方向亮着一盏,将移门照得像正敞开着,清晰地映出了池边的身影。
段景卿半躺在他常坐的那把沙滩椅上,正借着灯火读一本纸质书。
季枝宜几乎就连呼吸都要停滞了,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这是劳德代尔堡的冬夜,还是四年前短暂的夏天。
他怔怔站在走廊与餐厅的连接处,凝视着玻璃门上自己那张神思飘忽的脸,忘却了文字、发音和语言,在许久之后,无声地绕过了岛台。
书本合上的一霎,季枝宜看清了那是陀翁所著的《白夜》。
或许段景卿只是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但在季枝宜眼中却成了一道隐喻。
季枝宜的脚步蓦地被截停,立在与移门仅相隔一臂的距离,再也不敢走上前。
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动不了身体。
段景卿仍旧是魔咒,是梦魇,是他没办法按照本心去坦然面对的人。
季枝宜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然厌倦了对方的训诫,可时间刻下的烙印却根本无法即刻洗去,他弄不懂自己到底是在期待还是畏怯段景卿的出现,心脏被牢牢揪紧,摇摇欲坠地悬在了对方的指尖。
灯光将季枝宜的影子送到段景卿的手边。
后者不疾不徐地将书搁到一旁,顺着影子延伸的方向回眸,还是那副温润妥帖的姿态,游刃有余地在脸上挂起一抹笑。
“枝枝。”
季枝宜听不见,但他确定段景卿这么说了。
“过来,枝枝。”
段景卿像呼唤一只被溺爱的宠物一样呼唤季枝宜。
小猫小狗会在听见这样温和的嗓音后巴巴地跑过去,以前的季枝宜也会,还当对方的纵容是永不逾期的。
季枝宜隔着门与段景卿对视,似是反抗,细究又看不出丝毫悖逆。
他只是麻木空洞地站在原地,穿着从段元祺的衣帽间里翻出的不合身的睡衣,认命般等待着段景卿的又一次教诫。
“枝枝,过来。”
段景卿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依旧平静且温和,似乎笃定季枝宜不会拒绝。
季枝宜看他英锐的眉眼在月色下落出一片虚影,柔柔盖在鼻梁边,将轮廓刻得愈发典雅深邃。
这一瞬的段景卿又让季枝宜无法同段元祺联系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在段家老宅见到对方的第一面,只要‘小少爷’一声轻唤,季枝宜就愿意宠物一样跑过去。
季枝宜想,大抵段景卿确实会读心。
他推开门,步伐僵硬地走向池边,段景卿好整以暇地坐在那把沙滩椅上,挨着砖红色的靠枕,仰起头一错不错地捉他的目光。
段景卿在季枝宜站定后笑着伸出了手,邀约似的摊开手掌,等待季枝宜主动将指尖搭上去。
“我向你道歉。”段景卿说,“那天吓到你了,是不是?”
季枝宜其实没有刻意选在这句后把手递给段景卿,但这个动作巧合地发生了,就卡在对方的话音结束的一秒。
他缓慢地垂眸,看着段景卿将自己的手握紧,裹进干燥的掌心,经由皮肤传递体温。
季枝宜以为段景卿会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将他带进怀里,他并不期待,却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
段景卿稍显意外地在季枝宜腰间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搁回到了躺椅边上。
“枝枝会原谅我吗?”
季枝宜的心跳乱了,呼吸也是乱的。段景卿调情似的与他道歉,肢体倒全然相反地远离,省去触碰,残余先前幻觉一样的温度。
季枝宜不想接受道歉,甚至想要指责段景卿作弄自己。
可‘作弄’这样俏皮的词汇更像是段元祺才会玩的把戏。段景卿永远斯文得体,哪怕害季枝宜伤心,好像也显得不以为意。
“原谅哪件事呢?”
季枝宜站在池边,夜风一起,段景卿身上那股葡萄藤的香气便与冬夜中凉丝丝的水汽交织,变得像壁炉边一盏开始融化的苦味冰淇淋。
季枝宜没敢仔细去嗅,那已经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做的事了。
半年前的段景卿或许还有闲心引他不知后果地沉溺,但时间到了现在,就连季枝宜自己都知道及时脱身才是正确的选择。
“先生是觉得让我难过的就只有那么一句话吗?”
“抱歉,枝枝。”
段景卿的道歉实际并未给出任何回应,同样的话换掉语境又可以用到不同的事物上。
他认真地敷衍,专注地与季枝宜对视,笑却不达眼底,漠然地浮在皮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