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仔细用袖子擦掉自己可能留下的指纹和痕迹,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离开了那栋房子。
回到公司时,刘胜正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文件。我从他身边走过,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紧,指节白。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直接从桌上拿起什么锋利的东西,结束这一切。怒意再次涌上来,烫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我没有。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深呼吸几次后,我打开电脑,给总公司了一封正式申请——申请调派到非洲喀麦隆,负责那边项目的一部分工作。
理由写得很充分:前期已经有过实地考察经验,对当地情况和合作方较为熟悉,愿意长期驻场推进,也有助于培养新的团队负责人。
公司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确认邮件就弹了出来。
申请被批准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后续的行程安排。
过了两天,我带着刘胜和另一名下属出了。
飞机在夜色中起飞,舷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变成模糊的光点。刘胜坐在我斜后方,偶尔低头看文件,神情专注。
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表面上像是在休息,脑海里却反复闪过那些视频里的画面。怒意被压得很深,深到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落地雅温得后,之前的项目负责人和几个老朋友已经在机场等候。简单寒暄、拥抱、拍肩膀,大家的语气里都带着久别重逢的热络。
当晚我们被接到酒店,随后去了一家当地中资餐厅聚餐。
桌上摆满了中式菜肴,酒过三巡,聊的大多是项目进度、当地政策、安全注意事项。
我举杯、应酬、偶尔笑一声,表现得和以前出差没有任何区别。
之后的半个多月,我逐渐接手了这边的一部分工作。
每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早会,接着是和当地部门沟通、盯材料进场、去现场查看进度、晚上还要整理报告回国内。
我把自己埋进这些琐碎而具体的事务里,几乎没有空隙去想别的。只有偶尔在酒店房间里,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画面才会重新浮上来。
我点一支烟,看着烟雾散开,把情绪重新压回去。暗地里我用匿名的账号联系当地的帮会。
又过了两个月,项目正式进入施工阶段。
那天,我和刘胜一行人去喀麦隆北部一处标段监工。阳光很毒,路面已经开始被施工车辆碾压出深深的车辙。
现场因为施工占道和当地人起了冲突,一开始只是争吵,后来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推搡。
我们上前想把两边分开,场面却在混乱中突然扩大。
混乱里,刘胜被挤到了路边。
一辆运送材料的卡车为了避开人群紧急转向,刹车出刺耳的声音,却还是晚了一步。
等我转头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
鲜血很快在尘土里蔓延开来。
周围瞬间响起惊呼和哭喊。有人打电话,有人跪下去查看,有人朝卡车司机吼。我站在原地,耳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不真实。
脑子却异常冷静。
当地警察和医院很快到场,公司和使馆也紧急介入。
因为涉及中方人员死亡,当地政府和公司都高度重视,开始一系列的维护、协商和善后。
作为现场负责人,我处理完所有能处理的事务——配合调查、提交详细报告、安抚其余员工、协调善后事宜。
最终,我受到了相应的处分,被安排提前回国。
回国后,我代表公司去见了刘胜的母亲。
她大概四十多岁,长得确实还行。白皙的皮肤,底子好,保养得也不错,眉眼之间能清晰看出刘胜是遗传她的。
她一直在哭,接过骨灰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旁边有人扶着她,轻声劝她节哀。
我站在一旁,穿着深色西装,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哀悼表情,微微低着头。
可视线却忍不住落在她哭啼的背影上。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点波动,只有一片彻底的冷。
有些人,终于不用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晚上回到别墅时,客厅的灯已经亮着。
妻子和女儿坐在沙上看电视,小煤球黑亮的身子蜷在女儿腿上,偶尔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