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家里有一架施坦威NOE,更能弹出他喜欢的音,但自生病开始就很少回家,曾经在开放区住院检查後偶然路过这家咖啡店,隔着透亮的玻璃窗看到里面的钢琴,忽然有种轻松的慰藉,再後来,夏飞就经常来这边弹琴。
咖啡店老板是个音车祸而双手致残的钢琴家,消沉了数年後回国,盘了一家店面开了这家知名度不高的咖啡店。
夏飞第一次询问他能不能弹琴时,老板慢吞吞将一杯咖啡轻放在他桌上:“当然可以啊,如果你喜欢的话。”
他把他无法再触碰的理想放在这,给有心怀同样梦想的人却难以实现的人触碰的机会。
夏飞的梦想并不是成为钢琴家,他更多的把琴声当做情感的寄托,泠泠琴音安静清澈,每当触摸到冰凉琴键,内心就会收获前所未有的宁静。
时隔一年,他重新回到这家钢琴店,看到熟悉的钢琴摆在原来的角落,说不上来的熟稔和温暖拥簇着他坐上琴凳,指尖搭上琴键,断断续续的琴声便响起来。
很显然,老板还在定时对钢琴调音。
夏飞转身向纪晚游,“我很久没练,谱子都忘光了。所以弹段即兴给你吧,独一无二的,只有这一次,你听好了。”
午後的闲暇时光里,两人对上目光,相视一笑。
夏飞即兴弹的很好,一年前在店里弹琴时,老板就赞叹他的才华,说他有前途,旁敲侧击他是否愿意走音乐这条路,但夏飞态度消极地否决了。
旁人眼里的才华,不过是抑郁症带来的脑损伤的缺陷——自生病以来,他记忆力不好,记不住琴谱,甚至有时反应迟钝,眼睛盯着琴谱,手上的动作就乱了。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随心所欲的即兴更能弹奏的流畅些,也更承载他的情绪,更容易打动听衆。
也许是回忆太杂,最初的乐声略有压抑,但窗外的阳光很暖,所以弹到後面,旋律稍微轻松了些。
弹了一段过後,夏飞有些累了,他现在并不能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于一件事情,也就不勉强自己,他坐回纪晚游身边,用勺子把被子里的拉花搅散,然後说:“这家店的装修风格简直是我的心水,不过要是再完善一下就更好了。”
纪晚游便问他:“怎麽完善?”
夏飞指了指两人对面的墙壁:“那片墙太空了,可以画一幅壁画,是漆黑的墙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冰川和极光。”
纪晚游认真听着。
夏飞又说:“落地窗前摆上一排高脚凳,这样就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街道,落地窗的天花板处挂些星星装饰。”
纪晚游默默记下来,在脑海中想象了夏飞描绘的场景,点评道:“比起现在的极简风格,像个童话屋。”
“才不是童话,”夏飞反驳他,“可能星星装饰幼稚了点,不过我觉得它不是童话,更像是梦境。”
独属于他的梦境——钢琴,冰川,极光,和繁星。
“要是你也在这个梦里就更好了。”
夏飞似乎没听清,问纪晚游刚才说了什麽。
纪晚游摇了摇头:“没什麽,随便唠叨一句。”
“神神叨叨的?”夏飞见他神色平静,便没追问,“走吧,我们去别处。”
好不容易回一次北京,还有纪晚游陪着,这是个好机会,他伸手去抓纪晚游的手腕:“欢迎来到这里,我想带你去看我的世界。”
出了咖啡馆,夏飞带纪晚游坐上公交车。
不是旅游高峰期,他们去哪里都不算太拥挤,公交车路过一座中学时,夏飞给纪晚游指了指:“看见没,那就是我之前的学校,那里的跑道是不饱和的灰蓝色,教室是六边形的,阳光照进来可亮了——”
话音未落,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与此同时,对方也察觉到什麽,向他投来目光。
对视的瞬间,夏飞眼睛一亮,露出欣喜的表情,在公交车靠站停车时,他一把拉住纪晚游:“快去後门!我们从这下车。”
虽然原定路线里这里并不是目的地,但纪晚游没多问,跟着夏飞下了车。
夏飞目的明确的直奔对面的公交站牌,那里站着一排人,他走到一个皮肤白皙的男生面前,因为步伐过快,喘息声有些急促,但难以掩盖他的愉悦语气:“好久不见,Lucas。”
Lucas有一头卷发,浅蓝色的瞳孔和薄薄的唇,正是夏飞在国际校区的好朋友。
也是被陆成赫造谣成同性恋的对象。
因为Lucas有急事要赶公交,所以两人在下一班公交到来之前简单聊了两句。
Lucas问了夏飞的近况,在得知他要出国留学後,由衷建议道:“来我们国家吧,毕业了想留下更容易,而且有些学校可以不用参加高考,学习压力也不是很大,比较适合你。”
Lucas的家在加拿大。
夏飞点点头:“谢谢你,我考虑考虑。”
“没关系,你要是考虑好了可以随时联系我,”Lucas很热情,“如果你来我们国家留学,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帮助。”
公交车到站,他和夏飞拥抱,然後挥手告别。
两人聊天的全程,纪晚游都一言不发。
目送Lucas离开,夏飞才察觉到纪晚游的不对劲:“你怎麽了?”
纪晚游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语气低沉了些:“你要出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