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夏凡熙缓步踏入庭院,一身素色宽袖儒衫浆洗得洁净挺括,衣缘暗绣细竹纹路,清雅内敛,不露锋芒,自带一身读书人的端方风骨。
他身姿颀长挺拔,肩线利落平直,立在满园春色之间,清冷温润,气质出尘。
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清浅,眼眸狭长温润,墨瞳沉敛透亮;鼻梁端正,唇线清薄,肤色是常年伏案苦读、少见日晒的冷白通透。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褪去少年稚气,沉淀出青年的沉稳清峻。
他目光笃定落于少女身上,八年寒窗孤苦,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长夜,所有隐忍的执念与遥遥等候,都在望见她眉眼的这一刻,尽数落定归宿。
是她。
阮桃桃,远比夏凡熙记忆中更为娇美动人。
数年安稳优渥的岁月,将她养得眉目温润、清丽柔软。
一身浅杏色家常罗裙轻柔贴身,腰肢纤细,胸脯饱满,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是惹人怜惜的娇艳模样。
阮桃桃怔怔凝望缓步走近的青年,心头骤乱,心跳失序。
眼前人眉眼清隽、气质如玉,熟悉又遥远。
那挺拔沉稳的身姿、澄澈温柔的眼眸,一点点与她心底模糊的年少身影缓缓重迭。
八年光阴横亘其间,往事恍惚迷离,鼻尖微酸,眼底悄然漫上水雾,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是他。
当真是那个她惦念数年,最终以为早已失散遗忘的凡熙哥哥。
夏凡熙无视满园春色、周遭景致,亦全然忽略身侧旁人,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她面前。
林舟眸光紧凝来人,眼底警惕,语气疏离有礼:“公子何人?寻我家小姐何事?”
夏凡熙未曾分神侧目,目光牢牢锁在阮桃桃脸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滚烫执念,嗓音低沉温润,裹挟着数年未诉的牵挂:“我找我的小姑娘。”
短短七字,笃定深情,跨越八载光阴,沉沉砸进阮桃桃心底。
泪珠顷刻滚落,积攒数年的思念与委屈轰然翻涌,她抛却少女矜持羞怯,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眼前青年,嗓音哽咽软糯:“凡熙哥哥……”
身侧的林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素来待他亲近、随和有礼的小姑娘,此时毫无顾忌地拥抱另一个男子,心头骤然涌上浓重的憋闷与酸涩。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妒意,语气微沉,出声打断这份缱绻:“小姐。”
清冷一声唤,骤然拉回阮桃桃纷乱的神智。
她猛然惊醒,才察觉自己情难自禁,失了闺秀分寸,当众失态相拥。
脸颊瞬间滚烫,羞怯与慌乱尽数涌上心头。
她连忙松开环着夏凡熙腰身的手臂,后退半步,指尖局促攥着裙摆,耳根红得透彻。
慌乱之间,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林舟,语急促,竭力掩饰失态,软糯嗓音仍带着未散的哽咽:“林舟哥哥,快去请爹爹回来!凡熙哥哥难得登门,爹爹见了定会十分欢喜。”
这一声亲昵自然、毫无隔阂的“林舟哥哥”,清晰落进夏凡熙耳中。
少女残留的馨香与体温仍萦绕在怀,方才重逢的悸动温柔,被这一声称呼骤然冲淡。
心头似被凉水轻浇,墨黑眼眸微微一沉,眉宇几不可察地蹙起浅淡褶皱。
林舟看了眼慌乱掩饰的阮桃桃,又淡淡扫过眉眼沉敛、暗藏不悦的夏凡熙,心底了然,默默压下满身酸涩,恭敬颔,转身快步出府寻阮父。
庭院霎时安静。
阮桃桃不敢抬眸对上夏凡熙的目光,满心羞赧局促,下意识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软软晃动,小声道:“凡熙哥哥,我们先进厅里等候爹爹吧。”
夏凡熙身姿伫立未动,神色温柔克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笃定:“不了,殿试在即,时日紧迫。我此番私自离京,只为专程送来此物。”
他缓缓抬手,从随身的素色布包中取出一方木盒,轻轻递至她眼前,语气温柔郑重,裹挟着数载亏欠:“桃桃,我来晚了。”
“这些年,你的每一场生辰,我从未遗忘。你的及笄之期,我再也不愿错过。”
他将木盒稳稳置于她掌心,字字恳切,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深情:“八年生辰,岁岁未缺,件件皆存。从前我无力赴约、不敢寻你,让你空等数载,是我之过。”
阮桃桃指尖微颤,轻轻抚过微凉的木盒,泪水再次簌簌滚落,小声呢喃:“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我写了许多信,始终没有回音。”
夏凡熙喉间酸涩紧,眼底盛满疼惜与深重愧疚。
他尽数知晓,知晓她数载空等的落寞,知晓她收不到回信的失落,知晓她默默惦念、独自期盼的满心委屈。
只是当年的他一无所有,家境单薄、顾虑重重,连一句坦荡问候都不敢轻言,更怕贸然惊扰,打乱她安稳顺遂的岁月,只能强忍满腔思念,任由她独自守候岁月。
“我没有忘,从来没有。”他语气笃定,一一消解她数年的遗憾与不安,“我只是不敢。”
“从前我无功名、无立身之本,给不了你安稳余生,故而不敢寻你、不敢扰你。只盼你能安稳度日、平安长大。”
他凝着她泛红的眼眸,抬手轻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但如今不同了。”夏凡熙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许下笃定诺言,温柔且郑重,“待我金榜题名,便是我们重逢相守之时。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