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墨水浸透的绒布,沉沉压在俄罗斯西伯利亚郊外的林海之上。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拍打在老旧木屋的原木墙壁上,出呜呜的呼啸,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魂魄,在窗外徘徊低语。
李峰握着温热的搪瓷茶杯,哈出一团白雾,目光落在身侧的苏菲身上。
苏菲有着东欧女子独有的深邃轮廓,浅金色的长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垂落在白皙的脸颊,冰蓝色眼眸安静柔和,长长的睫毛覆下浅浅的阴影。她是李峰的妻子,二人跨越国度走到一起,这次趁着漫长的白夜假期,特地租下这一栋当地颇具年代的林间老宅,想要躲开城市的喧嚣,度过一段二人独处的时光。
“外面的雪好大。”苏菲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松木,干燥的木柴遇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动,将客厅映照得暖意融融。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霜花,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与黑沉沉的针叶森林,方圆几公里几乎看不到别的住户。整座大房子,此刻就只有李峰和苏菲两个人。
李峰放下杯子,伸手揽住苏菲的腰,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厚实的羊毛沙陷下去一小块。客厅陈设古朴笨重,雕花的实木柜子、老旧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褪色的俄式民俗油画,角落立着一座老式摆钟,钟摆滴答、滴答,缓慢地摆动,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还好屋子里壁炉够暖和,不然这么冷的天气,真的很难熬。”李峰鼻尖蹭了蹭苏菲的鬓角,嗅到她丝间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道。长途驱车赶路,奔波了整整一天,此刻远离人群,身边只有挚爱之人,心底满是安稳松弛。
苏菲靠在李峰肩头,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眼神望向墙上那幅古怪的油画。画上描绘着冬日森林,雪地里站着一名穿着旧式长裙的女人,面孔模糊不清,遥遥朝着房屋的方向凝望。房东当初交代过,这栋房子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从前属于当地一户贵族,很多年前,这里生过一桩悲伤的往事。
房东只是含糊的一笔带过,并没有细说详情,只叮嘱他们,深夜不要去阁楼,听见任何奇怪的声响,都不要随意回应。
最开始抵达的时候,李峰和苏菲只当是当地人故弄玄虚的都市传说,并没有放在心上。
夜幕越来越深,外面风雪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
“今天一路开车,累坏了吧。”苏菲侧过头,目光温柔,壁炉的火光在她冰蓝色瞳孔里跳跃,“好不容易远离城市,只有我们两个人。”
客厅没有开刺眼的主灯,仅仅靠着壁炉摇曳火光,加上两座小小的黄铜烛台,昏柔的光线笼罩四周。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风雪的呼啸、木柴燃烧的噼啪,还有摆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声。李峰握住苏菲的手,掌心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二人依偎在宽大柔软的沙上,周遭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空气中弥漫松木燃烧的清香,二人在暖融融的客厅之中,独享这份属于彼此的私密温存,低声絮絮说着情话,卸下所有疲惫。窗外狂风暴雪,屋内暖意缱绻,现实的世界仿佛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烛火轻轻晃动,沙上的温存缓缓落幕。苏菲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微微喘着气息,把头埋在李峰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在这份静谧美好的时刻,阁楼上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算响亮,隔着一层木质天花板,闷闷的,像是有什么重物,被轻轻放在地板之上。
李峰瞬间收敛了松弛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苏菲也抬起头,脸上的柔情褪去,眼神带上一丝警惕。
“你听到了吗?”苏菲压低了声音,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
李峰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比出噤声的手势。整栋房屋只有他们夫妻二人,门窗全部锁死,一楼客厅、厨房、卧室他们全部检查过,不可能有其他人。
又是几声细碎的脚步声,从阁楼的木地板传来,缓慢、拖沓,一步一步,在头顶来回踱步。那脚步声轻飘飘的,不像是成年人厚重的步伐,又绝非老鼠之类小动物能够制造出来的动静。
滴答——滴答——角落摆钟依旧自顾自走动。
“房东说过,不要靠近阁楼。”苏菲往李峰身边靠得更紧,手臂环住他的胳膊,“难道传闻,不全是假话?”
李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心底也泛起一层寒意。他自认为是无神论者,可此刻亲身听见头顶诡异的动静,浑身的汗毛还是不由得微微竖起。风雪呼啸掩盖了一部分声响,可阁楼的脚步声,依旧清晰传入耳中。
“先别慌,有可能只是屋顶积雪滑落,或者木头热胀冷缩出的异响,老木屋大多都会这样。”李峰低声安慰苏菲,可自己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话音刚落,客厅墙上那幅老旧民俗油画,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画中雪地里面那名模糊面孔的女人,原本望向远方森林,此刻,仿佛视角偏转,目光直直落在客厅沙的二人身上。
烛台上的蜡烛火苗猛地一缩,一瞬间几乎要完全熄灭,紧跟着又骤然窜起,火光变成诡异的淡蓝色。屋内温度,明明壁炉还在熊熊燃烧,却骤然下降了好几度,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哪怕裹着厚实毛衣,也让人浑身冷。
苏菲打了一个寒颤,抱紧了李峰“温度怎么会突然变低……”
阁楼的脚步声停下了。
紧接着,楼梯的方向,传来了缓慢下楼的声响。
吱呀……吱呀……老旧木质楼梯承受重量,出痛苦的摩擦声响,一步,又一步,那个未知的存在,正从阁楼,朝着一楼客厅走下来。
李峰站起身,将苏菲护在自己身后,随手抓起壁炉边一根粗壮的木柴,紧紧攥在手里。烛火明明灭灭,整个客厅光影斑驳,到处都是晃动扭曲的黑影。摆钟“哐当”一声,钟摆猛地卡住,滴答的声响,就此戛然而止。
楼梯口,什么都没有出现。
但是客厅的地毯之上,凭空浮现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是女子的靴子样式,沾着融化的冰雪水渍,一步步从楼梯口延伸出来,水渍不断往下滴落,在羊毛地毯晕开深色的痕迹。脚印凭空出现,看不到脚印的主人,只有一道道冰冷的水迹,缓缓朝着沙的方向靠近。
苏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李峰的衣角。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李峰喉结滚动,握紧手中木柴,目光死死盯着那一串不断逼近的湿冷脚印。
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女子叹息声,幽幽的,仿佛就在耳边吐气,用古老的俄语,喃喃念着听不懂的词句。声音充满无尽的悲伤,没有恶意,却满是化不开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