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永远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廉价丹药和弟子们焦躁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徐长青轻车熟路地挤到负责物资放的柜台前。
柜台后,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执事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账本上了。
“李执事,李执事?”徐长青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两声。
那执事猛地一激灵,抬起头,睡眼惺忪,满脸的不耐烦“干什么!大清早的,奔丧啊?”
“嘿嘿,李执事,您瞧您说的。”徐长青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前两天厨房胖大妈硬塞给他的麦芽糖,悄悄递了过去,“小的徐长青,杂役处的。这不是扫帚用坏了,想来您这儿补领一把嘛。”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有点小甜头。
那被称为“李四”的执事脸色稍缓,懒洋洋地接过糖块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坏了就领,多大点事儿,登记。”
“是是是。”徐长青一边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事由,一边状似无意地抱怨道,“主要也是最近太累了。跟俺搭班的那个王林,也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一连三天不见人,他那份活儿全压我身上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嘛。”
“王林?”
李四咂摸着嘴里的甜味,皱起了眉头,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从旁边一摞码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簿册里,抽出了一本封面写着《外门弟子动向录》的厚重本子。
“哗啦,哗啦……”
他用沾着口水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张三……李狗蛋……王林,啊,找到了。”
他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在那本子的某一页上重重一点。
“喏,看清楚了。”李四的语气带着一丝呵斥,“王林,私离职守,被罚去北崖思过一个月。自己犯了错,还连累同伴,没出息的东西!”
说完,他“啪”地一声合上簿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去库房领你的破扫帚,别在这儿碍眼!”
徐长青嘴上连连道歉“是是是,小的多嘴了,这就去,这就去。”
他躬着身子,一步三退地离开了柜台,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怂样。
但在他低下头的瞬间,他的瞳孔深处,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北崖!
又是北崖!
那不正是他昨晚用灰烬火气感知到那股阴冷、刻板的“秩序”神力残留最浓郁的地方吗?
还有,“北崖思过”?
放屁!
他在外门杂役处混了这么久,宗门规训条例他就算没背下来,也听得耳朵起茧了。
鞭笞、禁闭、罚俸、苦役,各种惩罚五花八门,但唯独没有“北崖思过”这一条!
北崖那地方,乱石嶙峋,寒风刺骨,除了几颗歪脖子松树,连根毛都没有,根本就不是什么思过之所!
一个不存在的惩罚条例。
一个与凶案现场完美重合的地点。
一个被堂而皇之记录在案的官方谎言。
这三点串联在一起,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宗门内部,确实有一股力量,在系统性地、有条不紊地为这些“人间蒸”的弟子,伪造一个又一个“合理”的去向。
李四这种最底层的执事,根本不知道真相,他只是一个照本宣科的传声筒。
而这本《外门弟子动向录》,就是那张巨大的、掩盖罪恶的遮羞布!
这个现,让徐长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他的敌人,不仅仅是一个躲在藏经阁里的变态长老,而是一个有能力渗透并篡改宗门管理体系的、庞大的组织!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
徐长青像往常一样,端着一桶筛选出来的、毫无价值的废灰,前往后山指定的倾倒点。
这是他一天中唯一可以短暂离开藏经阁范围的“放风时间”。
他没有直接去倾倒点,而是绕了一个圈,朝着记忆中北崖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