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方偷偷瞧了眼康帝,只见他虽然口中说着会连累百姓,脸上挂着的笑容却依旧,似乎是等待着沈昀昭继续说下去。她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康帝是特意埋了个坑要让沈昀昭跳下去。晴方伸出手,想要拽住沈昀昭的衣角,对方却已然先一步正色开口道:“陛下但请宽心,若匈奴来犯,臣愿以性命护佑大康,叫他们再不敢踏入半步!”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寂寥的大殿中回荡。晴方下意识偏头望向他,却只见青年眼中满是热诚。她心中不由得微动,那伸出来的手也默默地收了回去。只是她却不是,台上的康帝已经默然将这一切给收尽眼底。康帝轻笑,语气舒缓,“朕自然是相信昀昭的实力,只是——”他的笑意一下子隐了下去,话锋一转,那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刺入沈昀昭眼底,“昀昭既能在此时违反命令,攻入匈奴王宫;朕又焉知他日,你会不会倒戈他处呢?”康帝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寂然无声。晴方的手心不知不觉出了些细汗,她很清楚,接下来的交谈,才是康帝真正想要的结果。沈昀昭似乎没多意外,他抱拳颔首,坚定道:“请陛下放心,待来日击退匈奴——”他的声音势如破竹,同样以不甘示弱的眼神回敬康帝,高声道:“臣自当缴还兵权,从此不再过问世事。”晴方心头一紧,望向沈昀昭的目光中满是不忍。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结局吗?她忽而想到少时与沈昀昭的一番交谈。彼时沈昀昭还是十七岁的少年,即将奔赴辽东战场,去与匈奴作战。而她拖着病弱之躯,在如此刻般的飞雪时节立于府门前送行。那是沈昀昭打得新婚事翌日,沈府便传出了个惊人的消……沈昀昭朝她温和一笑,弯腰抬手抚上她干枯的发丝,又仔细将她身上的狐裘整理妥当。接着,说了一句令晴方毕生难忘的话。“小晴,或许我缺席了今年的节,但我此番去往,正是为了日后岁岁年年都能与你一同好好过节。”“而且”他唇角微扬,目光掠过不远处皑皑山峦,语气深重道:“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如你我这般的人,我要做的,便是护佑众生,让大家都能一同好好过节。”那时的晴方似懂非懂,她不明白沈昀昭眼中的情绪,只是问道:“这是哥哥的愿望吗?”沈昀昭轻笑了声,将手竖在唇边,少年意气,一览无余。悠悠道:“只能算其中之一吧。”思绪回笼,此时她已懂得沈昀昭当年的心意。成为将军、保家卫国,是他毕生所求。她见过他日复一日地勤修苦练,见过他战场上旧伤叠新伤,见过他无数不为人知的艰辛,才能成为如今被大家所称颂的“沈少将军”。晴方欲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康帝笑着道:“昀昭此番是有所苦衷,朕不过随口一说,自然相信你。”沈昀昭早知帝王心意,此刻推拒不过是虚晃一枪,本就是要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说出那句话,指尖摩挲着刀鞘的边缘,他垂眸轻笑:“陛下但请宽心,臣早已厌了辽东风沙——”殿内熏香袅袅,晴方的目光如淬了火的刃,灼得他后颈发烫。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尾音却浸了冰雪般清冽:“交出兵权本就是臣心之所向。”康帝满意极了,他亲自走下台,扶沈昀昭起身,眸光微不可见地扫过沈将军与晴方,淡笑道:“昀昭快请起,既若执意如此,朕也不好强求。”他的眼眸接着紧盯沈昀昭,眼底的光更是幽暗,“这些日子风雪深沉,你车马劳顿,快些与毅德一同回府休息去吧。”闻言,余光扫过晴方紧蹙的眉尖。他垂眼,终是化作一声沉在喉间的叹息:“臣遵旨。”沈家父子在李汝海的引领下退出了通政殿,一时间大殿之中,便只剩台下的晴方与康帝,以及一旁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的姬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