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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惑论篇第八十九(第1页)

黄帝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倒不是说谁惹他了,主要是他翻了翻太医院递上来的奏折,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来找太医看病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是那几样毛病:要么是被外面的风吹着了,要么是吃凉的拉肚子了,要么是气得肝疼,要么是愁得睡不着觉。总结起来无非就那么几大类:外感风寒暑湿燥火这,内伤喜怒忧思悲恐惊这,再加上什么痰饮、瘀血、饮食不节制、干活太拼命。

黄帝看着这一摞病历,眉头皱成了川字,转头对着旁边正在捋胡子的岐伯说:老岐啊,朕最近观察了一下,来找你看病的人,病因五花八门,但归归类也就那么几种。你说这些人,身上又是风又是寒又是痰又是瘀的,乱七八糟一大堆毛病搅在一起,你到底是怎么治的?总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眉毛胡子一把抓吧?

岐伯把手里的竹简放下,摸了摸自己那把飘逸得有点过分的长须,嘴角微微一翘,眼中闪过一丝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光芒,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陛下,您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这就好比您治理天下,天下那么大,问题那么多——今天这边闹水灾,明天那边闹饥荒,后天还有蛮夷来犯边。您能今天修个堤坝明天发赈灾粮后天又亲自带兵出征吗?治国得有个章法,打仗得有个战略,治病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绝密情报一样:臣这一套治疗方法,总结起来就二十四个字:先其脏腑,诛其小过,后调其气,盛者泻之,虚者补之。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在这之前,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是整件事的前提——必先明知其形志之苦乐,定乃取之。

黄帝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哦?快给朕细细道来!什么叫先其脏腑?难道不是哪儿疼医哪儿吗?朕看你上次给那个将军治腿疼,扎的也不是腿上的穴位啊。

岐伯摇摇头,像看一个没学过医的小学生一样看着黄帝,带着几分慈祥的恨铁不成钢:陛下,您这就外行了。您想想,一个人感冒了,打喷嚏流鼻涕,这是鼻子的问题吗?表面上看是鼻子在遭罪,一天擤八百回鼻涕,纸巾堆成山。但实际上,在中医眼里,这是外面的或者突破了人体的第一道防线——皮毛,然后顺着经络长驱直入,直接攻击了您的肺脏。为什么是肺?因为肺开窍于鼻,鼻子只是肺的一个对外窗口;又因为肺主皮毛,皮肤毛孔也是肺在管。所以感冒这事儿,根子在肺,不在鼻子。如果您光拿纸堵着鼻子,那叫扬汤止沸,不叫釜底抽薪。

黄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要是有人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呢?

那是脾胃的问题!岐伯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大得把旁边打盹的侍从都吓了一跳。脾胃是后天之本,是人体的食品加工厂物流中心。您要是胡吃海塞,冷热不忌,冰镇西瓜配麻辣火锅,早上不吃中午暴吃晚上夜宵,这个工厂就会罢工。呕吐是什么?是胃气往上逆——本来食物应该往下走进入小肠,现在胃气反了,往上涌,所以吐。腹泻是什么?是脾气往下陷——本来食物里的营养应该被脾吸收上输到全身,现在脾气管不住了,哗啦啦全拉出去了。根子都在脾胃。所以先其脏腑的意思就是——看病不能只看热闹,要看门道;不能只盯着症状,要找到背后那个真正在受罪的脏器。就像破案一样,流鼻涕只是一个线索,真正的凶手是肺里的寒气。咱们治病,得直捣黄龙,先把那个受罪的脏腑稳住,让它恢复正常工作。

黄帝一拍大腿:妙啊!那诛其小过又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怪吓人的,难道是要把脏腑给咔嚓了?

岐伯差点被自己的胡子呛到,剧烈咳嗽了两声,旁边的侍从赶紧端水过来。岐伯摆摆手,缓过气来说:陛下,您这想象力……臣说的是诛其小过,不是诛其脏腑!这个,指的是邪气刚刚入侵人体时,犯下的那些小小的过错。就好比一个国家,边境上刚来了几个小毛贼,偷了几只鸡摸了几只鸭,您是立刻调动百万大军去围剿呢,还是派几个衙役就把他们收拾了?

黄帝说:那当然是派衙役啊,派大军多浪费!劳民伤财。

对喽!岐伯一拍巴掌,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邪气刚来的时候,力量还很弱小,就像几个小毛贼在边境抢了个钱包。这时候,它们还在肌表,还没深入腹地。咱们不需要大动干戈,用一些轻清宣散的药物,比如薄荷、荆芥、防风这些,把它们从体表赶出去就行了。这就叫诛其小过——趁着邪气还没站稳脚跟,赶紧把它消灭在萌芽状态,别让它有机会攻城略地。您要是拖着不治,或者用了不对的方法,等到邪气一路长驱直入,打到了脏腑,那时候就变成大病了。就像小毛贼变成了叛军,几个衙役搞不定了,您得派正规军,甚至得御驾亲征。治疗起来费时费力,病人也遭罪。

黄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嗯,防患于未然,这道理朕懂。那后调其气呢?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朕老听你们太医说什么气虚、气滞、气逆的,说得神乎其神的。

岐伯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比划着说:陛下,请您想象一下,人体就像一个巨大的城市,有街道、有房屋、有市场。气血就是这个城市的交通系统和物流系统。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能生血、行血、摄血,血能载气。正常情况下,气血在经络里欢快地奔跑,就像早高峰时的地铁,虽然挤,但好歹在动,该到的地方都能到。可一旦有了病邪,就好比路上出了车祸,或者有人在路上摆了个摊占道经营,交通就瘫痪了。气血走不动了,堵在那里,就叫;该往上的往下走了,就叫;该往前的往后退了,就叫。

他回到座位上,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时候,您光把车祸现场清理干净——也就是把邪气赶走——还不够,还得把堵在那里的车流疏导开,让交通恢复正常。这就是调其气。调气,就是把紊乱的人体气机重新理顺。有的人一生气就胸闷,为什么?因为怒则气上,气全堵在胸口了,下不去,就像早高峰的三环,堵得水泄不通。这时候就得用一些理气药,比如柴胡、陈皮、香附,帮他把这股闷气顺下去,相当于派了个交警来指挥交通。有的人老是拉肚子,为什么?因为清气在下,脾气不升,该吸收的营养全拉出去了,就像物流中心罢工了,货物全扔路边了。这时候就得用升提的药,比如黄芪、升麻、白术,把下陷的气提上来,相当于重新启动物流系统。调气,就像是给人体的交通系统当交警,哪里堵了疏哪里,哪里乱了理哪里,让气血重新跑起来。

黄帝听得连连点头,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精彩!那盛者泻之,虚者补之,这个朕好像听说过,是不是就是实则泻之,虚则补之

正是!岐伯竖起大拇指,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这句话虽然只有八个字,却是中医治病的最高指导原则,没有之一。盛,就是邪气盛,实证;虚,就是正气虚,虚证。怎么判断是实还是虚呢?这就好比两军对垒。如果敌人兵强马壮,来势汹汹,旌旗蔽日,那就是实证——您得派军队去攻打,把它们赶出去,这叫。比如一个人发高烧、大便不通、肚子硬满疼痛、按上去像块石头,这就是阳明腑实证,肠道里全是干燥的热结粪便,堵住了。得用大黄、芒硝这些猛药,像推土机一样把肠道里的热结给推下去,这叫釜底抽薪。推完之后,烧退了,肚子也不疼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如果敌人已经把咱们的城池烧得差不多了,老百姓饿得皮包骨头,士兵也没力气打仗了,城墙塌了一半,这时候您还派军队去攻打谁呢?您得先赈灾啊!给老百姓发粮食,给士兵发军饷,修补城墙,把自身体力补回来,这叫。比如一个人动不动就出汗,稍微一动就大汗淋漓,心慌、气短、浑身没劲,说话声音都小得像蚊子哼哼,这就是气虚。气是人体的动力源,动力不足了,整个人就瘫了。这时候得用人参、黄芪、党参这些补气药,把正气扶起来,相当于给汽车加油。

黄帝皱了皱眉,提出了个关键问题:那要是这个人既有实邪又有正虚呢?就像你说的,城池塌了,敌人还在外面虎视眈眈。是先补还是先泻?

岐伯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但很真实的牙齿:好问题!这就好比一个房子,里面又脏又乱,垃圾堆成山,住的人也病恹恹的,面黄肌瘦。您是先打扫卫生呢,还是先给人治病吃饭?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般来说,如果邪气盛是主要矛盾,那就先泻后补。比如一个人发高烧四十度,神志不清,同时平时体质也弱。这时候高热是主要矛盾,不把烧退下来人就没了,至于体质弱,等烧退了再说。先用白虎汤清热泻火,烧退了再用四君子汤补气健脾。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如果正气虚是主要矛盾,那就先补后泻,或者攻补兼施。比如一个八十岁的老大爷,平时就虚弱,突然又得了便秘,肚子胀得难受。您敢用大黄猛攻吗?不敢!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一攻可能人就垮了。这时候得一边补正气,一边用小剂量的润下药慢慢通,或者用益气通便的方法,让他在补的过程中顺便把大便排出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就是中医的灵活性,也叫辨证论治

黄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老岐啊,听你这么一说,朕算是明白了。不过,你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必先明知其形志之苦乐,定乃取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街头算命先生说的话?形啊志啊苦啊乐啊的。

岐伯哈哈大笑,笑声在宫殿里回荡:陛下,这可不是算命,这是最高级的医学心理学!这句话,恰恰是很多庸医最容易忽略的。什么叫形志之苦乐形指的是身体,指的是精神情志。形苦志乐就是身体劳累但精神愉快,形乐志苦就是身体安逸但精神痛苦,形乐志乐就是身心都舒畅,形苦志苦就是身心俱疲。这四个组合,对应的治法完全不同!

黄帝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哦?展开说说,朕爱听。

岐伯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第一种,形苦志乐。这种人,身体很累,每天干重体力活——种地的农民、搬砖的工人、打仗的士兵,身体消耗很大,肌肉酸痛是常态。但是!他们心里没啥烦恼,日子过得简单快乐,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干活,邻里关系和睦,家庭没什么矛盾。他们的病,多半是因为身体过度劳累,导致筋骨劳损、气血运行不畅。这时候,治疗上就要以疏通经络、活血化瘀为主,比如用针灸、推拿、拔罐,或者吃点舒筋活血的药,比如当归、川芎、红花。不用管他的心情,因为他心情本来就挺好,精神因素是健康的,只需要处理身体的问题就行。

第二种,形乐志苦。岐伯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人,身体很安逸,每天不用干体力活——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做生意的商人、读书的秀才,甚至像您这样当皇帝的。身体养尊处优,吃得好穿得暖,但精神压力巨大。操心国家大事,担心生意亏本,愁孩子考不上功名,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白天心烦意乱看谁都不顺眼。他们的病,多半是气机郁结,也就是咱们常说的气出来的病。肝气不舒,横逆犯胃,所以吃不下饭;肝郁化火,上扰心神,所以失眠多梦。这时候,治疗的关键就不是扎针推拿了——当然扎针也能缓解——但更重要的是要先解开他的心结。您得跟他聊天,让他想开点,告诉他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或者给他讲讲笑话,让他乐一乐。然后再用一些疏肝解郁的药,比如逍遥散、柴胡疏肝散。如果您不解决他的心理问题,光给他扎针吃药,那就是治标不治本。扎完针他回去一想国事,又堵上了,第二天又来了。

黄帝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皱纹:看来朕属于形乐志苦啊……每天批奏折批到半夜,诸侯国的事、天灾的事、后宫的事……

岐伯同情地看着他,但没有接话,继续说第三种:形苦志苦。这种人最惨,身体劳累,精神也痛苦。比如家里穷,又要干活又要愁柴米油盐,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地里的庄稼又旱了,甚至还要经历生离死别。他们的病,往往是虚实夹杂——身体因为过度劳累而气血亏虚,精神因为长期忧愁而肝气郁结。治疗起来最麻烦,得身心同治。既要补气血,用八珍汤、归脾汤之类的方子,又要安神志,用酸枣仁、远志、合欢花之类的药,还得开导他们,让他们看到生活的希望。这就像修理一辆又破又旧的马车,零件得换,车架也得修,还得教车夫怎么开车。费时费力,但治好了最有成就感。

第四种,形乐志乐。岐伯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这种人,身体好,心情也好,吃得好睡得香,没事儿还唱个小曲儿,跟邻居逗个乐子。他们一般不得病,就算偶尔得个小感冒,也好得特别快,因为正气足、心态好,免疫系统跟打了鸡血似的。这种人,基本不需要治疗,让他们继续保持这种生活状态就行了。这就叫上工治未病——最高明的医生,是让健康的人一直健康,不让人生病。与其等人生病了再去治,不如教会所有人怎么不生病。

黄帝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的蓝天白云:老岐啊,朕今天算是醍醐灌顶了。原来治病这件事,看似是跟风寒暑湿打交道,实际上是在跟五脏六腑、气血精神打交道。不仅要看身体,还要看人心。不仅要赶走敌人,还要安抚百姓。不仅要清理垃圾,还要恢复交通。不仅要修补城墙,还要储备粮草。这哪里是在治病啊,这分明是在治理一个国家!

岐伯恭敬地鞠了一躬,眼中满是欣慰:陛下圣明!医道通治道,治身如治国。臣之所以能治好那么多病,靠的就是这套治国方略。只要掌握了先其脏腑,诛其小过,后调其气,盛者泻之,虚者补之这二十四个字,再加上明知形志之苦乐这把金钥匙,天下的病,就没有治不好的——至少没有治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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