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淮安前一日,文堃把徐锟叫进舱里。
“你提前派人上岸,知会漕运使司一声。”
徐锟一愣:“少爷,不是说好微服…”
文堃把一路记的几页纸收进匣子:
“到了衙门,就得按衙门规矩来。我是太孙,他是从二品封疆大吏,我不告而至,他跪也不是,迎也不是,这差事没法办。”
徐锟想了想,点头出去了。
第二日辰时末,船到淮安。码头比南京也不逊色。货物堆积如山,脚夫光着膀子,号子声此起彼伏。
河道上船挤得看不到水面,桅杆林立,帆影层叠。
码头石阶尽头,站着一行人。
为首老者穿绯色官袍,身后七八个官员按品级排开,再往后是两排执事,打着仪仗旗牌。
文堃踏上石阶,绯袍老者领头跪下,身后齐刷刷跪成一片。
“臣,漕运使李濬,率属官恭迎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文堃抬了抬手:“请起。”
李濬躬着身往东侧一引:“臣已备下馆舍,请殿下移步歇息。”
馆舍在漕运使司衙门东侧,三进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文堃进了正堂,在上首坐了。茶上来,李濬在下首陪坐,腰挺得笔直。
文堃端茶,抿了一口,道:“李大人,孤一路北来,有一事不解,想当面请教。”
李濬拱手:“殿下请讲。”
“清江浦那处关卡,扣孤的货、逼人跳河的那伙皂衣,是户部的人?”
李濬脸上笑僵了一下,连忙起身垂手而立:“回殿下,不是户部。”
“是兵部的人?”
“也不是兵部。”
“是淮安府的人?”
李濬额上开始冒汗:“回殿下…也不是淮安府。”
文堃把茶盏轻轻搁下,声音不高:“那他们是谁的人?”
李濬嘴唇动了动,躬身道:“是漕运司的人。”
文堃冷笑道:“那伙人拿皮尺量孤的茶箱,硬生生多量出三分,当孤眼瞎吗?”
李濬额上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伏地道:“臣失察。”
“仅仅是失察这么简单?”文堃抬了抬眼皮,“那米商的文引过期,按你漕运则例,该罚多少?”
李濬答:“回殿下,过期三日以内,罚银二两,补验放行。”
“那他们搬了半船米,逼人跳河。按你的则例,该当何罪?”
李濬伏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问道:
“在你漕运使司的地界上,商船被刁难,被敲诈,被逼得家破人亡,你告诉孤,堂堂二品漕运使司,到底管什么?”
李濬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肩膀不停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臣……尸餐素位十八年,有负朝廷。求殿下准臣辞职。”
文堃没有接那封信,只冷冷道:
“你的考绩、去留,自有吏部管,关孤何事?孤现在问你,漕运为何如此混乱?”
李濬伏在地上,闷声道:“是臣无能。可臣…也确有苦衷。。。。”
文堃道:“孤一路过来,看各闸放船,有先有后,是哪一年的规矩?”
李濬叩首道:“官船优先,是兵部和地方府县定的。帮船挂旗怎么发,发给谁,户部有册子,兵部有备案。散船排队,是码头自发,漕运使司管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