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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少年心事（第1页）

天授十七年二月初一。

寅时末，朱文堃到乾清宫请安。朱标已经起了，坐在案后吃粥。

文堃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了，等祖父用完膳，祖孙俩一前一后往武英殿去。

进了殿，朱文堃站在御案侧后，垂手立定。今日不是朝会，只是寻常听政。

辰时初，解缙和邹元瑞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刚行完礼，傅友文后脚也到了。

朱标先问傅友文：“户部有什么事？”

傅友文拱手道：“陛下，让解部堂和周部堂先说吧。臣的话头比较稠，说起来费工夫。”

朱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朝解缙道：“你先说。”

解缙奏的都是日常事务，朱标当场就准了。

邹元瑞奏道：“臣部里两位主事年前丁忧去了，如今缺人手，请朝廷速选人补缺。”

朱标点点头：“让吏部选人补上。河工的事，你盯紧些。”

解缙和邹元瑞出了殿门，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

傅友文这老狐狸，从来都是争头炷香的，今天居然谦让起来了，肯定没安好心。

殿里只剩下朱标、文堃和傅友文。夏福贵立在殿角，也退了两步。

朱标把茶盏搁下：“说吧。”

傅友文抬头道：“陛下，臣今日要奏的，是漕运。迁都之后，南北货运至少翻倍。

北平百官、百姓、驻军，粮秣、布帛、薪炭、器物，全要从运河往上送。

可运河眼下这副样子，臣敢说，不出三年，必定要出大乱子。”

朱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傅友文接着道：“漕运第一弊，是政出多门。户部要管，工部要管，兵部要管，都察院要管，地方布政使要管，府县要管，漕运衙门也要管。

一个媳妇上头有八个婆婆，一个丫环要侍候三个小姐。有好处可捞，全往前抢；有差事要办，全往后缩。”

朱文堃站在侧后，越往下听，越觉得心里发虚。

傅友文讲的每一句他都听得见，可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

漕运司管什么，布政使管什么，巡漕御史管什么，漕运总督管什么，各管哪一块，谁听谁的，谁在赔钱谁在挣钱，他一个都理不清。

从前在文华殿听讲官读《大学衍义》，以为“治天下”是几篇大道理。今天才知道，治天下全是这些破事。

朱标听完，问了一句：“历代治漕，皆无善策。卿有什么法子？”

傅友文沉默了一息，道：“臣并无良策。运河起于隋唐，五代乱世，宋辽并立，运河自然不通。

元人入主中原，连家门口都管不明白，运河绵延两千里，元人更管不明白。

元之亡，有几分就亡在这条河上。大动脉一堵，南财北运不上来，北兵南调不下去，活活给憋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今国朝一统天下四十几年，正是清理这一痼疾的时候。”

朱标问：“怎么清理？”

傅友文把文书又展开念道：

“臣请撤销运河沿线漕运司及淮安漕运总督，一体收归户部。此后漕粮、漕银、河道、闸坝、护漕，统由户部调度。

汛期工部协办，巡漕御史照旧风闻纠劾，但不得干预漕务。如此，事权归一，责有所归。”

朱文堃听得手心出了汗。

一体收归户部？那工部答应吗？都察院答应吗？漕运总督答应吗？那些被撤掉的人往哪去？

他越想越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明年留守南京的可是我，这些事若是来了，怎么应付？若是一问三不知，或是六神无主，岂不是要被人小瞧？

朱标理了理案上奏折，慢慢道：“卿所言，朕都听见了。兹事体大，容朕再想想。”

傅友文拱手：“臣遵旨。”

午后散了朝，文堃回东宫。春和殿后头有一间偏厢，是朱允熥素日看书的地方。

文堃推门进去，墙边一排书架，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宋史·食货志》，翻到“漕运”一节，站着看了几行。又抽出一本《唐会要》，翻到“漕运”部分。两本对照着看，越看越觉得脑子里发胀。

唐人的转运使，宋人的发运使，元人的都漕运使，各朝各代，官职名称变来变去，管的事大同小异，可没有一朝是整整齐齐的。不是这里漏一块，就是那里重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