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里,一盏油灯拨得半明半暗。
夏福贵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四个随堂小太监,腰里别着短棍,一声不吭。
底下并排站着七个人。
都是内官监的老人,管着各处要紧差事,论资历,论年头,哪一个都比夏福贵矮不了多少。
可今夜进来,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往四下瞟,站都站不直。
为首的姓崔,管着南京畿内皇庄,外号“崔半府”
第二个姓杜,管浙江三府一千一百顷,最会弄账。
再往下,什么李太监、赵太监、王太监、孙太监、周太监,一人管着一片地方。
夏福贵半天没开口,只拿食指轻轻扣着椅子扶手。
“崔公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陛下的旨意,都听清了?”
崔太监忙上前一步,腰弯得像张弓:“小的。。。听、听清了。”
“那你说说,听清了什么?”
“皇庄入官,按丁授田,管庄太监一律撤回……”
“撤了回来之后呢?”
崔太监脑筋急转,赔着笑道:“回老祖宗的话,撤回来之后,自然是听候老祖宗和陛下的差遣。”
夏福贵笑了一声,“‘差遣’这两个字,用得妙。可你们这些年的差,都是怎么办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往案上一拍。
“南京畿内,一年该入内库的租银,少说二十五万两往上。你报了多少?”
崔太监脸色唰地白了。
“浙江三府,一千一百顷,报的数目,连该收的一半都不到。江西、徽州、山东,一处一处,我让人连夜查的,账簿上的窟窿,一个比一个大。”
夏福贵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拿指头点了点。
“崔公公,你名下私置的田,一百三十多顷。你一个管庄太监,月例银子多少?莫非你屁眼会屙金屙银?要不,褪了裤子让我瞧瞧”
崔太监扑通跪了下去:“老祖宗明鉴!小的…小的是替宫里省着…”
夏福贵眼皮都没抬,“你倒是会说话。可省着的银子,怎么省到你自家田庄上去了?”
满屋死寂,夏福贵朝身后左右各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两个随堂太监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崔太监两条胳膊,往外就拖。
崔太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嗓子都破了音:“老祖宗!老祖宗!银子我退!我全退!老祖宗——”
声音一路从值房拖到院里,忽然闷住,被人一把捂了嘴,再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剩下六个人,两条腿全软了。杜太监第一个跪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哭:“老祖宗救命!小的们知道错了!银子小的们凑,一个子儿不少!”
李太监、赵太监、王太监、孙太监、周太监,也一个接一个跪倒,值房里一片咚咚磕头响。
夏福贵慢慢道,“你们的命,要你们自己挣。陛下说了,肯还,一律不杀。可还多少,怎么还,得有个章程。”
杜太监抬起头来,涕泪糊了满脸:“老祖宗说个数,小的们砸锅卖铁也凑出来!”
“用得着砸锅卖铁吗?”
足足沉默了半刻钟,夏福贵终于开了口,
“一人十二万,三天之内,现银交到这里。少一个子儿,随崔公公一道办差去。
说实在话,我也不想动老崔,可没人见血,这事能过去吗?各位体谅。”
六个人齐齐磕下头去,咚咚咚连声音都齐了:“老祖仁德,小的们知道!认!认!十二万!三天!一定凑齐!”
夏福贵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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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庄入官的旨意发下去半个月,各地官府的奏报雪片般飞进通政司。
南京城外,三千多户流民被户部会同兵马司分片安置到东郊几处皇庄。
每户按丁授田,五口之家,能分到三十来亩。
虽然只有使用权,没有地契,但白纸黑字的公文上写着,“耕种三年之后,官给田契。”
通政司转进来的折子里,江南几个府都在报,说“流民入籍者日以百计”。
杭州府知府还特意附了一张民情折:
有个老农,领了地之后,在田埂上蹲了一宿,天亮时他儿子找来,老汉把手里攥着的土塞给他,说“你闻闻,这土是香的”。
朱标看完,在折子上批了一个“览”字,搁到了一边。
南京城里的茶馆添了新段子,讲“皇上散田”。
城外村口社庙里,有人给朱标立了长生牌位,香火日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