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厅里积着很厚的灰。
夜推开门时,灰尘从门轴上方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厅内没有灯,只有花窗透进来的月光,把一排一排旧座椅的轮廓拉成长长的暗影。舞台上的幕布半挂着,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洞,风从破洞中穿过,幕布轻轻摆动,像有人在后面呼吸。
钢琴在舞台左侧。
这是一架老式立式钢琴,漆面已经龟裂,琴盖上落满灰。但夜注意到琴键上有一小块区域是干净的——像是有人近期按过那几个键。她走过去,指尖在那几个键上轻轻碰了一下。键是凉的,但指尖离开时,琴弦在共鸣箱里震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
就是她之前在音乐厅门外听到的那声弦响。
她蹲下来,手指顺着琴座底部的木纹摸。第三块砖的位置被琴脚挡着,她挪开琴脚,砖面与其他砖颜色略有不同,边缘有细小的磨损。她用铜钥匙在砖缝里撬了一下,砖松动,下面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暗格。格子里没有钥匙孔,只有一枚锈死的铁环。她拽住铁环往上提,一块整砖被提起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一股陈旧的、混着干花和蜡油的气味涌上来。
夜把铜钥匙收进内袋,用金线在入口边缘固定了一根线锚,然后踩着砖壁上的凹槽往下。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她数着步数,大约下了两段楼梯的深度,脚才落到底。
地窖比她想的大。
借着入口透进来的月光,她看清这是一个旧舞台道具仓库。沿墙立着几座衣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褪色的演出服和一排落灰的假发。天花板上吊着几组滑轮,绳子已经朽断,挂着的布景板歪斜着,其中一块画着半座城堡,另一块画着一片海。
地窖中央,放着一座玻璃柜。
柜子不高,到她腰的位置,上面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也落满灰,但布面的褶皱形状很明显——下面罩着一个有凸起轮廓的东西。夜走过去,把白布揭开,灰尘扑了她一脸。
玻璃柜里,躺着一顶花冠。
花冠不新。花瓣由一种淡粉色的绸缎扎成,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有几瓣脱了线,歪向一侧。底座是细藤编的,缠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整体看,并不比街边礼品店里的手工花冠精致多少。但夜注意到,花冠正下方的柜底,铺着一层墨。
墨已经干了,但表面还有细碎的反光。夜凑近看,发现墨面上浮着极细的刻痕——是字。很小,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她数了一下,大约有几十个,每一个都像同一支笔尖写出来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那些字全是——「替我写」。
她的指尖悬在玻璃上方,没有碰下去。
金线从她袖口探出来,线尖在玻璃柜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线芯里粉白色的光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线尖收回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些墨是活的。”她说,声音不大,在地窖里却撞出回音。
“被钟引导着活。”
她没回头。那声音从钢琴方向传下来,隔着地窖的木顶板,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褥说话。是遥的声音。
“别回头。”遥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趴在天窗边上。中庭那边有点不对劲,但我跟绮罗看着。你继续。”
夜点点头,把注意力收回来。
她重新审视这顶花冠。花冠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放在这里的方式。玻璃柜是陈列用的,但柜底那层墨明显不是为了美观。她注意到柜子底部有一个细孔,就在花冠正下方,墨从中渗出来,干涸后形成一层薄壳。她用线尖小心地挑开一点墨壳,露出下面潮湿的墨——还湿着。新鲜墨从细孔里慢慢渗出来,速度极慢,但确实在渗。
她蹲下来,顺着柜脚往下看。柜子底面有一段细铜管,铜管沿着地窖砖缝蔓延,一直通往墙根,消失在墙体里。她用手指扣了扣那块砖,回声是空的——铜管通向更深处。
也就是说,这顶花冠被用来接墨。墨从更深的地方被输送过来,在柜底汇聚,又通过花冠的纤维向上渗透,浸进那些绸缎花瓣里。她翻开花冠内侧,看到几瓣花的背面确实洇着墨迹,渗透的方向是从下往上,和自然滴落相反。
“它在吸墨。”她低声说,“不是被泡在墨里,是自己在吸。”
铜管通向的方向,顺着墙根延伸,最后消失的位置,在她进来时经过的第一座衣柜背后。她走过去,把衣柜推开一点。衣柜后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洞口被一扇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一把锁——锁很新,和柜子的老旧风格完全不同。
她掏出铜钥匙试了一下,锁芯纹丝不动。不是这把锁的钥匙。
铁栅栏的缝隙很窄,但足够金线穿过去。她把线放进去,线尖在洞里探了探,触到一样东西——是纸。一沓一沓的纸堆在洞里,从地面码到洞口顶部。她捻起一张,线尖把纸拖到栅栏边,她用指尖夹住纸角抽出来。
纸上是字。
比负六笔牢里的笔迹淡,但一样工整,一样像同一支笔尖写出来的。内容也不再是「替」的单字,而是完整的句子:
「第一节课,钟声响了三十七次。她坐在第三排,没抬头。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朵干花,花瓣碎了一半。她想把花压在新书的第42页,但第42页被撕掉了。被谁撕掉的?她不知道。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其实是我撕的。——替我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