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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7章 长夏(第1页)

入夏以后,长安城热得早。刚过端午,日头就毒辣辣的,街上的槐树叶子晒得打卷,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狄仁杰把书房搬到后院廊下,四面敞着窗,有穿堂风,稍微凉快些。苏无名每日把公文送到廊下,李元芳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带起的热气扑到廊下,狄仁杰就抬头看他一眼,李元芳笑笑,把刀收了,去井边打水冲头。

蓝花案的卷宗锁在铁柜里快半年了。铁柜上落了灰,苏无名每月擦一次。狄仁杰没再开过柜门。曲江池那边,差役每月巡查两次,回来报说水色正常,石栅完好,没有异状。张兰娘那边,苏州来过两封信。第一封说桂树彻底枯了,张兰娘把树刨了,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阿六还在编竹篓,可编得少了。第二封说阿六不编竹篓了,改编竹篮。篮子没有花,也没有刻字。张兰娘说,阿六好像把什么事忘了。

五台山那边没有信。慧明的师兄走了之后,再没消息。狄仁杰让人去五台山问过一回,寺里回信说,师兄回去之后,在文殊殿供了一块蓝布,每日诵经,闭门不出。至于慧明,寺里不知道他在哪。海捕文书发出去半年,各州都没有回音。慧明像水一样,流走了,渗进土里,找不着了。

六月末,狄仁杰去了一趟曲江池。天热,池边没什么人,船都歇了,黑鱼坐在柳树下打瞌睡。狄仁杰走到南岸水湾,青石还在,石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划痕,没有水渍。他在青石上坐了一会儿,看池水。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和游鱼。石栅露在水面上,黑沉沉的,纹丝不动。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站起来。

黑鱼醒了,揉着眼走过来,说:“狄公,好久没见您了。池子太平。夜里没光,水里没蓝。我爹说的那种蓝花,我一次都没见过。有时候我夜里出船,还特意往池心看看。什么都没有。”

狄仁杰问:“你爹留下的那根竹杖呢?”

黑鱼道:“在船上。我天天带着。您说敲三下光就散。我一次没敲过。”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回城的路上,他经过大慈恩寺。寺门开着,香客进进出出。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寺里的钟声正好响了,午斋了。他想起明澈。那个姓张的知客僧,每天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他死了快一年了。寺里换了新的知客僧,年纪很轻,站在门口合十微笑。狄仁杰没有进寺。他继续走。

回到京兆府,苏无名递上一封信。信是从苏州来的,吴县县丞的笔迹。信上说:张兰娘院中的枣树活了,长得很快,半年就有一人多高。阿六在枣树下玩,编竹篮,编好了拿去市上卖。卖的钱交给他娘。张兰娘在院子里搭了棚,开了一个小茶摊,卖些粗茶给过路的人。日子过得下去。县丞最后写了一句:张兰娘让我转告狄公,她祖母的坛子,她重新装过了。装的是新茶。坛子放在枣树下。她说,狄公若来苏州,她给狄公泡一碗。

狄仁杰把信看完,放在案上。他坐了一会儿,把铁柜的钥匙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钥匙在手里凉凉的,铜面已经磨得发亮。他站起来,走到铁柜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柜门开了。里面是蓝花案、铜铃案、漕运案、大慈恩寺案的全部卷宗,还有几样东西:铜铃的拓片,木珠的拓片,陶罐的拓片,蓝布的拓片,玉片的拓片。纸页已经发黄了,可字迹都还清楚。

狄仁杰把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沈秀被捞上来那天起,到慧明的师兄离开长安。中间经历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锁进铁柜。钥匙拔出来,他没有放回袖中,而是放在案上。他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写了一句:“枣树活了就好。茶留着。我若去苏州,一定来喝。”

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苏无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下。院子里,李元芳在井边冲完头,光着膀子擦水。苏无名拿了信往外走,经过李元芳身边,李元芳问了一句什么,苏无名答了一句,两个人笑了一声。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很长,长到所有的事都可以慢慢来。

他回到案前,翻开一本新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的日头偏西了,热气散了些,有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枣花的香。狄仁杰抬起头。院子里什么时候种了一棵枣树?他想了想,想起来是春天的时候苏无名从外面移来的。栽在原来老槐树旁边,因为老槐树去年冬天被李元芳削枝丫削得太狠,半边枯了。枣树是新栽的,长得快,半年就有模有样了。

狄仁杰放下笔,走到枣树下。枣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黄绿色,不显眼,可香得很。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屋,把公文批完,合上,摞在案角。天暗下来了。他点了一盏灯,坐在灯下,拿起一本闲书,是前几天从书肆买来的,讲江南风物的。他翻到苏州那一页,看了几行。书里写苏州的桂树,秋天开花,满城都是甜的。他想起张兰娘说桂树刨了,种了枣树。枣树不开桂花,可枣子甜。

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城的夜起了凉风。他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更鼓声,听着院子里李元芳和苏无名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处,平平常常的。他把灯吹熄了。黑暗中,他闭上眼。蓝花案的所有事,像池水一样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水面上,只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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