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拿着那本《红楼梦》第三册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站在院子当中,把那本书重新翻开,把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假作真时”四个字写在纸条上,铅笔字,笔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徐秋影在军统站档案科干了三年,经手的文件无数,她的字赵简之应该认得。郑耀先没急着去问徐秋影下联,他先把书合上,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徐秋影真是“白鹭”,那沈若兰是什么?沈若兰说她自己才是“白鹭”,是特高课安插在组织内部的线人。这两个“白鹭”必有一个是假的。也有可能两个都是假的,真的“白鹭”已经不在了,这两个人都拿这个代号来保命。但陆汉卿刚才说了,“渔夫”确实布置过一个“白鹭”在特高课。也就是说,组织上确实有这个人。这个人现在在哪,是死是活,老陆那边也没有确切消息。
郑耀先把纸条从书里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纸条很薄,是普通的毛边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他翻过纸条看背面,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印子,像是写过字又擦掉了。他把纸条凑近煤油灯,借着火光看那些擦掉的痕迹。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最上头一个字像是“梅”,底下像是“花”,再底下看不清了。“梅花”两个字让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组织上在上海的联络点曾经用过“梅机关”这个代号,不过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个联络点后来被特高课破获,负责人牺牲,代号就废了。徐秋影如果知道“梅花”这个旧代号,说明她确实在组织里待过一段时间。
但这也可能是她审讯军统被捕人员的时候套出来的。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她能看到军统上海站所有的审讯记录和情报汇总。组织上“梅机关”的事,军统未必不知道。郑耀先决定先不急着下结论。
他把纸条收进衣袋,把书锁进办公桌抽屉里,然后去后院找徐秋影。徐秋影还坐在木板床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徐科长,书我拿到了。里头夹了张纸条,写着‘假作真时’。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徐秋影看着他。“你既然拿到了,应该知道下联。”
“我要听你说。”
徐秋影沉默了几秒。“下联是‘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渔夫’跟我约定的暗语。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本书来找我,对上了下联,那就是‘风筝’的人。”
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如果是编的,她至少得想一下。但这也可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他又问:“‘渔夫’什么时候跟你约定的?”
“去年秋天。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九月里。他让我想办法进特高课,从内部摸清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分布。我花了三个月才混进去,在特高课档案室做抄写员,后来调到电讯室做辅助译电。”
“你在特高课电讯室做什么?”
“抄收电报底稿,归档。重要的电报我看不到,但日常往来的电文我能接触到。我就是从电文里发现‘春和烟纸店’是特高课的交通站的。”
郑耀先心里又转了一下。“春和烟纸店”这条线是陆中特派员之前留下的调查记录里提到的,后来被76号抢先端了。如果徐秋影真是从特高课电讯室的电文里发现的,那她确实能接触到核心情报。但陆中那条线又是谁提供的?陆中查“春和烟纸店”的时候,徐秋影还没进特高课。这两条线是独立的,后来才交汇到一点。这说明徐秋影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对得上。
“你既然是组织上的人,为什么军统站里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徐秋影低下头。“‘渔夫’说,我的身份只有他和‘风筝’知道。军统这边,我的档案上写的是‘军统局本部特训班第五期’,这是组织上给我做的假档案。我在军统站里就是档案科科长,只管档案,不参与行动。”
“你既然只管档案,为什么被佐佐木盯上了?”
“因为沈若兰。”徐秋影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沈若兰是特高课安插在组织内部的暗线,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名字,把我报给了佐佐木。佐佐木怀疑我是军统安插在特高课的人,所以把我抓了。”
郑耀先听到这儿,心里把两边的说法对了一遍。沈若兰说她是“白鹭”,是特高课的人,被组织上派到特高课内部当暗线。徐秋影说沈若兰是特高课的暗线,她自己才是真正的“白鹭”。两个人的说法正好反过来。如果徐秋影说的是真的,沈若兰就是双重间谍,她先替特高课做事,后来又假装被组织上吸收,反过来替特高课摸组织的底。这种手法特高课常用。
“你说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你有证据吗?”
徐秋影想了想。“我在特高课电讯室的时候,看到过一份电文,是佐佐木发给山本太郎的,上面提到‘沈若兰已经打入对方内部,目前没有暴露,建议继续使用,不要轻易联系’。那份电文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后来想起来,组织上有一个叫沈若兰的联络员,负责跑交通。佐佐木说的‘打入对方内部’,很可能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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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沈若兰在他手里关着的时候,说话吞吞吐吐,只强调自己是“白鹭”,却说不清楚组织上的联络暗号和具体细节。徐秋影这边,书也拿了,暗语也对上了,还能说出特高课电文的内容。两边一对比,徐秋影更可信。但郑耀先不能只凭这些就下结论。他需要陆汉卿那边核实。
“你先在这儿再待半天。”郑耀先站起来。“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安排你。”
徐秋影叫住他。“郑组长,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被佐佐木抓去的时候,他在车上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军统上海站行动组里,是不是有一个姓郑的跟中共有联系。我没回答他,但他既然问出来了,说明有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郑耀先停住脚。“谁提的?”
“他没说。但他问这话的时候,车里头还坐着一个人,穿便衣,戴眼镜,年纪不大,二十来岁。佐佐木对他很客气。这个人我没见过,但他说话的口音是苏州一带的。”
郑耀先脑子里转了一圈。苏州口音,二十来岁,戴眼镜,佐佐木对他客气。这个人很可能是特高课从苏州调来的翻译或者联络员。但佐佐木当着他的面问郑耀先的事,说明这个人跟佐佐木关系不一般。
“我知道了。”郑耀先出了小屋,把门带上。他回到办公室,赵简之已经回来了。
“六哥,方德标在那边闹着要见你。他说有话要跟你说,不说就要撞墙。”
郑耀先皱了下眉头。“带他来。”
赵简之把方德标从关押的杂物间带出来。方德标的手绑在背后,脸上青了一块,是昨晚大刘推搡的时候磕的。他见了郑耀先,第一句话就是:“郑组长,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先说。”
“你先答应放我。”
郑耀先看着他。“方德标,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私通特高课的证据在我手里,我往徐百川桌上一放,你这条命就没了。你要想活,就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说得有价值,我考虑从轻发落。”
方德标咬了咬牙。“李政最近在跟重庆方面联系,他给重庆发了一份密电,内容是关于你的。他说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跟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有直接联系。他建议重庆方面派人来查。”
郑耀先心里一沉。“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是从一个叫‘白鹭’的人那里得到的消息。‘白鹭’给他提供的情报。”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李政也从“白鹭”那里拿到了情报。这个“白鹭”到底是谁?如果是沈若兰,她已经被他关起来了,不可能给李政递消息。如果是徐秋影,她刚被抓,更不可能。那就说明还有第三个人在用“白鹭”这个代号。
“李政给重庆的密电,什么时候发的?”
“三天前。他让中统上海站的电台发的,用的是他们自己跟重庆中统局本部的频道。”
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三天前发的密电,重庆中统局本部收到之后会转给谁?中统和军统虽然都是国民党系统,但彼此不对付。中统拿到军统的人通共的证据,不会直接交给戴笠,他们会先报给陈立夫,陈立夫再拿去跟戴笠做交易。这件事传到戴笠耳朵里,最快也得五六天。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四天的时间把这个窟窿堵上。
“方德标,你说的这个消息,值一条命。但还不够。”郑耀先蹲下来,看着他。“你替李政跟特高课接头,除了提人这件事,还有别的任务吗?”
方德标犹豫了一下。“李政让我摸清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分布。他想抢在军统前头端几个特高课的窝点,好在重庆那边邀功。”
“你已经摸到了哪些?”
“我只摸到两个。一个是虹口公平路的商行,另一个是法租界圣母院路的一家照相馆。照相馆那边我还没去确认,只是从特高课的人嘴里套出来的。”
郑耀先把这两个地点记在脑子里。圣母院路的照相馆,他之前没有听说过。如果真是特高课的联络点,那是一条新线索。他站起来,让赵简之把方德标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