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钧闻言,并没有立刻回应。坐下后,他先将手里的纸兜子放在桌上,然后从兜里摸出香烟。“烟灰缸。”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水晶台,示意周东将其拿过来,下一秒,他将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李钧并没有问这里能不能吸烟,不是他没有礼貌,而是在表明一种态度:你那一套对我没用!一个在系统内任职支队长的人,怎么可能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慑。别说李钧了,哪怕吕忠鑫来这里,也不会对周东高看一眼。人只要行得正走得直,自然就无惧于任何威压。“这不是烟灰缸。”周东虽然嘴上否认,但还是将那个水晶台推了过去:“算了,你就当烟灰缸用吧,我不会吸烟,所以也没准备。”随后他又补充道:“说起来,这间书房从来没进过外人,你是第一个,也是第一个在这里抽烟的人。”这就是在示好了,能听得出来,他是想以此来表示对李钧的重视。“说正事吧。”李钧没接他的话茬,而是将烟灰弹到了水晶台里,随后将桌子上的纸兜子推了过去:“这里面是二十万,谢谢你对我家所做的一切,但是我不需要。”“我已经算过了,我爸住院期间的费用,以及后续的营养品,二十万只多不少。”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钱我带来了,麻烦你给我开个收条。”李钧家里并非他一根独苗,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就在上个月,他的父亲因病入院。由于工作原因,李钧没法陪在病床旁,所以只能由两个姐姐轮班照顾。人老多病痛,他父亲也不是第一次住院了,所以他也没有当回事。可就在入院的第三天,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忽然对李钧父亲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不但对其格外用心,还将其调整到了特需病房。两个姐姐刚开始还不同意,但听到是李钧安排的,她们也就欣然接受了。不仅如此,老人的所有医药费也有人给提前缴纳了,并预存了不少钱。李钧的两个姐姐都不是那种心思缜密的女人,只当是自己弟弟和院方认识,动用了人际关系。直到李钧去接父亲出院,才得知此事。身为分局的支队长,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向吴局做了汇报。可这件事情有个难办的地方。你要说贿赂吧,对方并没有求他办事,甚至连面都没露。要说不是贿赂,也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就帮人垫付医药费,还给调到了特需病房。李钧知道这事的时候,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后来又有人带着一堆营养品去家里看望老爷子,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名片,李钧这才知道对方的身份。吴局的意思很明确:先退款,并表明态度,如果再纠缠,那就公事公办。为什么不以行贿罪直接抓人?那就得说个知识点了。行贿罪是指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的行为。其构成要件是:需具有谋取不正当利益为目的。这是前提。而李钧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对方并没有找他办任何事情,只是单方面示好。也就是说,还不构成利益交换。“李队,我想你误会了。”周东既没将钱收下,也没拒绝,反倒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我与你神交已久,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人,一直想要结识你,但却没有机会。”他接着解释道:“这次偶然间得知你家老爷子生病住院,我就想着或许这是一个可以略尽绵薄之力的机会。”“正好我和那家医院的院长有些交情,也算是替你尽一份孝心吧。”周东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且那点钱在我这里不算什么,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我这么做,纯粹是因为想和你交个朋友,没有其他任何企图。”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纸兜子往前推。李钧索性把兜子拿了过来,然后将里面成捆的两摞百元大钞取出,放在桌上。“写收条。”他的语气生硬冷漠,就像是在下命令。“收条我可以写,现在就写。”周东瞄了一眼桌上的钱,然后又抬头看着李钧:“但钱我不会收的,我只是让老爷子在医院住的舒服一些,也没花什么钱,更何况这种事我都是让手下人办的。”他越是这么说,李钧就越恼火。这二十万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以至于他现在抽的烟都掉了一个档次。当得知父亲住的是豪华型特需病房,一天的房费就是六千元,李钧气得差点当场吐血。这不坑人呢么。啥家庭啊,住这么贵的病房,住icu上呼吸机,也才这个价格。可这些钱,李钧想不认都不行,毕竟父亲确实享受到了相应的服务,而且医院也是明码标价的。“先打收条。”李钧冷着脸说道:“记住,这样的事情只能发生一次。”周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次想开口,但都忍住了。随即他拿起笔,写了个收据,完事后还拿出印泥,在上面按了手印。“看看行不行。”周东将写好的收据递了过去:“其实你给多了,我听下面的人说,你这事只花了十万多点。”李钧将收据接过来后,仔细检查了一番,见没问题后才点头。“我这人没见过大钱,也对钱没什么兴趣。”他正视着周东,严肃地说道:“所以我也不打算和有钱人成为朋友。”稍作停顿后,他接着说道:“前阵子,我有个下属教我投资,实话说,我信他。”“可我不想那么做,因为钱在我那里,够用就行,对我而言,钱太多了反而是一种累赘。”听到如此凡尔赛的话,周东非但没有生气,相反还露出了笑容:“如果我没猜错,你那个下属是个胖子吧。”其实我和他不太熟“你怎么知道?!”李钧猛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东。“因为我认识他。”周东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他曾来过我这里,他未婚妻和我女儿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所以你没必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你看重的下属也一样来过我家。”他稍稍提高了音量:“再说如今本就是人情社会,人与人之间,说不定在某个时刻就会产生某种联系,而且咱们之间交朋友又不违规。”李钧还以为于大章腐败了,听到是他未婚妻和周东女儿是朋友,李钧这才放下心。尽管李钧对于周东说的那些话并不认同,但有一个事实却是无法回避的。那就是人情社会。有太多的公职人员因为“人情”这两个字而栽了跟头。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人际交往,往往都是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