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在棚下稍作休息后,腿伤的疼痛让他难以久坐,他拄起拐杖,缓缓起身,又来到了昨日试犁的地方。晨光刚爬上新生田东侧的土坡,露水在翻耕过的垄沟里微微反着光。雪斋仍站在昨日试犁的地方,拐杖插在松软的泥中,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捏着那张粗绘的耕犁图纸。腿伤处像是有根旧钉子卡在骨缝里,走路时钝痛,站着不动也隐隐胀。他没回官所,也没去歇脚棚,只让文书搬了张矮凳来,坐在空地边缘,目光扫过陆续聚拢的人群。
几个早到的流民蹲在界桩旁,手里攥着刚挖的山药、晒干的草药根,还有人抱着一捆编好的竹筐。他们互相打量,没人先动。有人低声说“真能换到布?洋人的东西,怕不是拿我们耍。”
“昨儿大人亲自换了两匹麻布,你没见?”另一个接话,“三篮山药加个背篓,换得清清楚楚,还记了账。”
正说着,荷兰商人带着随从驾着那辆两轮车又来了。车身吱呀作响,车上的铁犁用油布盖着,旁边堆着几卷布料、小铁盒、成串的火石。商人跳下车,朝雪斋点头,比划了个“开始”的手势。
雪斋站起身,拄拐走到空地中央。他从怀里取出两匹叠好的粗麻布,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对身后文书道“抬筐来。”
文书立刻捧出三篮新挖的山药和一副竹编背篓,摆在布旁。雪斋指着这些东西,声音不高但清晰“这两匹布,换这三篮山药和背篓。当众交割,登记入册。”
他说完,便示意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上前。老农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山药倒进官所带来的大木箱里,背篓也放进去。雪斋亲手把两匹布递给他。文书翻开簿子,写下交易内容,按了指印。
人群静了片刻,忽然有人笑了“原来真是换得!”
“那我也试试!”一个年轻后生赶紧把自己带来的草药包打开,凑到荷兰商人摊前。商人指了指木牌上写的“一尺布换两斤薯”,又比划着称重的手势。后生连忙点头,两人当场过秤,换得一小段蓝布,喜滋滋地走了。
雪斋没走远,就在原地来回踱步,拐杖点地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看见荷兰商人把棉布、铁钉、小剪刀、火石一一摆开,每样都插了块木牌标价。随从用炭笔写着“十枚铁钉换一把草药”“半尺镜片换五斤薯干”。虽是物物相易,但明码标价,谁都能看懂。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有人换到了针线,有人用旧陶罐换了火石,一个老婆婆抱着孙女换了一小块软布做尿布。笑声渐渐多了起来。一个编筐的妇人干脆就地坐下,当场编起新筐来,边编边喊“换铁钉!三个钉子换一只小食盒!”
雪斋点点头,对文书道“设个固定区,别乱挤。东边归本地出货的,西边归洋货摊位。每天辰时开市,酉时闭市,敲锣为号。”
文书应声去安排。两个老农被请来轮流值日,一人拿铜锣,一人管登记。第一声锣响时,太阳已升过城墙,市集真正活了起来。
中午前后,交易渐多。荷兰商人带来的货物卖出去近三成,换来一堆杂粮、草药、手工制品。他坐在布篷下喝水,脸上有了笑意,还主动添了几样新货——小锯子、针线包、几片拇指大的玻璃镜片。有人换到镜子,当场照脸,惹得旁人哄笑。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声脆响。
“啪!”
一只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一个汉子蹲下扒拉碎片,怒道“这是泥团子做的!里面全是湿土掺碎石!”
众人转头,见是个中年男子,面前摆着五六只“陶碗”,底下垫着破席。买主指着他说“我拿回去想装米,一碰就裂!你骗人!”
那男子脸色一变,强辩道“我……我这碗经烧的!是你自己不小心!”
“烧的?”旁边一个老窑工走过来,捡起一块残片看了看,冷笑,“这连窑都没进!就是阴干的泥,表面抹层釉粉充数!你当大家都是瞎子?”
人群围拢,议论纷纷。有人喊“查他之前换的东西!”“大人呢?得管管!”
雪斋听见动静,拄拐走来。他没说话,先对文书道“调今日交易记录,查此人名下所有换出物品。”
文书翻簿子,很快抬头“回大人,此人今早用两只‘陶碗’换了半匹洋布;午前又用三只换了一盒火石、十枚铁钉、五斤薯干。”
雪斋看向那男子“东西呢?”
男子往后缩,支吾不语。
“搜。”雪斋说。
两名守卫上前,在他随身包袱里翻出未拆封的洋布、火石盒、铁钉袋,还有半袋薯干。证据确凿。
雪斋当众宣布“以假货欺市,三日内连骗五次,所得全部没收。”他顿了顿,“补还受害者半匹布,由官所暂垫。其余损失,待其劳役偿还。”
他又命人取来一块厚木板,写上“欺市者如是”五个大字,摆在市集入口。令那男子跪坐一日,面前放着破碎的泥碗。
男子低头不语,慢慢跪下。人群起初喧闹,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孩童好奇地凑近看那木牌。
雪斋没再多言,转身回到棚下。他坐下,接过文书递来的今日交易登记簿,一页页翻看。名字、物品、数量、交换方,一笔不落。他用炭笔在几处画了圈——换出量大的、品类稳定的、多次交易的,心里默默记下。
太阳西斜,第二声锣响。
“收市了!明日辰时再开!”
人们陆续收拾摊位。那个曾质疑新犁的壮年汉子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新编的簸箕。“大人,”他说,“我媳妇编的,我想换两枚铁钉,修牛栏用。”
雪斋看了眼簸箕,结实匀称。“换吧。”他说,“明天带她一起来,设个固定摊。”
汉子咧嘴一笑,点头走了。
荷兰商人也收摊完毕,清点货物。他把换来的山药、草药、两副竹筐整齐码好,对随从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脸上露出满意神色。临走前,他朝雪斋竖起拇指,指了指明日再来的位置。
天色将暮,新生田东侧恢复安静。风轻轻拂过界桩上的布条,出细微的声响,村道边那辆两轮车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悠长。
雪斋仍坐在棚下,腿伤处一阵阵麻。他没动,手里的登记簿已填满三页。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今日最后一笔记录“午时四刻,采药妇王氏,以八两柴胡,换玻璃镜片一片。”
他合上簿子,轻轻放在膝上。
远处,收市的锣声余音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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