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身体上的问题不大。虚弱、消瘦、苍白,这些症状的根源不是疾病,不是诅咒,甚至不是魔力的反噬。
&esp;&esp;是她自己,她在一点一点地熄灭自己。
&esp;&esp;一个被剥夺了魔力、被困在温柔牢笼里的吟游诗人,用拒绝进食、拒绝恢复来作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反抗。
&esp;&esp;而贝里安——那个曾经敏锐、目光如炬的半精灵游侠——居然真的没有看出来。
&esp;&esp;或者说,他看出来了,却拒绝承认。
&esp;&esp;他宁愿相信她只是生病了,只是需要更好的照顾,只是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
&esp;&esp;他宁愿相信,只要他再温柔一点,再耐心一点,再多付出一点,她就会好起来,就会接受这一切,就会像他幻想中的那样,和他在这个小院里,过完余生。
&esp;&esp;希娜花了叁天时间稳定辛西娅的身体。
&esp;&esp;补充营养,恢复体力,用神术修复那些因为长期拒食而受损的机能。辛西娅很配合,她会在希娜施术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说麻烦你了。
&esp;&esp;这让希娜更加心疼,也更加愤怒。
&esp;&esp;第叁天夜里,辛西娅终于能坐起来喝一碗完整的粥时,希娜走出了卧室,关上门,在院子里找到了贝里安。
&esp;&esp;他又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和现在一样的姿势,懊恼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esp;&esp;贝里安。
&esp;&esp;他抬起头。
&esp;&esp;希娜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esp;&esp;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辛西娅的自由,关于爱的边界,关于他作为一个曾经令人尊敬的冒险者、一个她引以为友的人,是如何一步步堕落到这个地步的。
&esp;&esp;她甚至准备了一些更尖锐的、可能会让他们的友谊彻底破裂的话——比如你和那个把辛西娅关在奎瓦尔的叔叔有什么区别。
&esp;&esp;但当她真正开口时,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esp;&esp;你看看你自己。
&esp;&esp;贝里安愣了一下。
&esp;&esp;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贝里安。希娜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还记得你从永聚岛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esp;&esp;你说你离开那里,是因为不想被当作一个需要怜悯的、短命的半血。你说你要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样子来。
&esp;&esp;然后呢?
&esp;&esp;然后你把辛西娅关在笼子里,像养一只金丝雀一样养着她,还觉得这是爱?
&esp;&esp;贝里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esp;&esp;你会毁了她,贝里安。希娜说,你践踏了她最看重的东西——她的自由,她的尊严,她选择离开的权利。你把她变成了一个连反抗都只能用伤害自己来实现的人。
&esp;&esp;而你也毁了你自己。
&esp;&esp;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esp;&esp;最后这句话,希娜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秋风吹散。
&esp;&esp;但贝里安听见了。
&esp;&esp;每一个音节。
&esp;&esp;他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希娜,那双苍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痛苦地崩塌。
&esp;&esp;没有辩解,抗拒,也不是他惯常的那种你不懂我有多爱她的固执。
&esp;&esp;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像是一面他精心维护了很久的镜子,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裂开了第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见了自己。
&esp;&esp;真正的自己。
&esp;&esp;不是那个深情的、为爱奉献一切的恋人。
&esp;&esp;不是那个温柔的、为她打造了一个家的伴侣。
&esp;&esp;而是一个囚禁者。
&esp;&esp;一个以爱为名,剥夺了另一个灵魂最基本权利的——施暴者。
&esp;&esp;即便除了囚禁本身,他没有对她做任何足以被称为暴力或者强迫的事情。
&esp;&esp;他会毁了辛西娅。
&esp;&esp;他可以不在乎自己。
&esp;&esp;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自我——这些东西在爱人面前,他早就一件一件地脱下、丢弃、踩碎,毫不吝惜。
&esp;&esp;他不认为那是毁灭,那是他心甘情愿的献祭。
&esp;&esp;但辛西娅不是。
&esp;&esp;辛西娅从来不是。
&esp;&esp;她是风,是歌,是不属于任何人的自由灵魂。她可以选择停留,也可以选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