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根残烛似的火苗在风里挣扎,照得四下里忽明忽暗。
地上的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踩上去微微粘,像踩在半干的泥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血的铁锈味,混着松脂燃烧的焦糊味,再混着从兽圈深处飘来的、属于野兽的腥臊气。
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在鼻腔里打了一架,谁也没赢,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想吐的恶臭。
他一抬手,几名护卫走上前来。几人合力将疯和尚抬了起来,抬着他往闸口深处走去。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像一条铁蛇在石板上爬。
走到徐忠身边时,徐忠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们等一下!
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弹了几下,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弱了大半,像一个底气不足的人在替自己壮胆。
护卫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徐忠走到疯和尚面前,蹲下身子。
他个子高,蹲下来也比别人站着高半头,像一座小山丘压在疯和尚面前。
他的膝盖顶到了下巴,铁甲的鳞片相互挤压,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压低声音,声音从铁甲的缝隙里透出来,闷得像隔了一层牛皮
喂,和尚。
疯和尚歪着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条亮晶晶的涎水。
那张麻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平静,是空。
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剩下一层皮囊在外面晃荡。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瞳孔不缩不扩,像两口枯井,井底没有水,只有干裂的泥。
临终之前,你可有什么遗言?
说到这,徐忠抱了抱拳。他抱拳的姿势不太标准——
左手包右手,可右手的拇指翘得太高,像个鸡爪。
他不是文官,学不来那些虚礼。
可这一抱拳,比任何文官的揖让都实诚。
他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生硬——
他不会拐弯抹角,说关心的话也像在下军令
你我好歹也算相识一场。只要是我徐某能办到的事,绝不含糊。
疯和尚眨了眨眼。
那一眨很慢,像一只猫在打盹儿。眼皮合上,停了半息,又掀开。
掀开的时候,嘴角忽然咧开——
嘿嘿!告诉潭王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小和尚先走一步,在阴曹地府等着他嘞!
那笑声又脆又亮,像敲碎了一个瓷碗。
在阴沉沉的甬道里,那声笑显得格外刺耳——
不是因为大声,是因为太开心了。
一个要去死的人,笑得比活着的人都开心,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后背凉的事。
呃——徐忠脸色一僵,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颗话梅核,酸得他牙根软。
心想这疯和尚真是不知好歹,一片好心算是白白喂了狗。
徐忠又看了他一眼。
火光下,疯和尚的麻子脸忽明忽暗,像一个坏了一半的面具——
好的那半在笑,坏的那半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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