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拔。
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又滑了下去。
忠义二字,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瞬,又滑了下去。
他招了招手,跟两名手下一起,用铁链将疯和尚五花大绑,捆成了一个粽子。
铁链缠上去的时候,疯和尚咯咯傻笑,还伸手去摸铁链,像在摸一条好玩的小蛇
嘿嘿——凉——好凉——
三人一前一后,抬着疯和尚,向着王府的后花园走去——
那里养着不少珍奇异兽,名为花园,实为潭王一个人的斗兽场。
夜色如墨,潭王府深处的后花园却亮如白昼。
数十支松脂火把插在石墙的铁环上,浓烈的火光将方圆十丈的兽圈照得通红。
火光摇曳,映在青石壁上,像一群跳动的鬼影——
那些鬼影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舞步是火,节拍是风。
松脂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又呛又辣,熏得人眼睛酸。
偶尔有一滴滚烫的松脂从火把上滴落,落在石板上出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白烟散了,留下一个黑色的疤——
像一处被烙铁烫过的印记。
兽栏由青石砌成,高约一丈五,内壁光滑如镜,连一只猫儿都爬不上去。
地面铺着粗粝的麻石,麻石砖缝隙间渗着暗褐色的锈迹。
朱樉低头一看——
脚下的污渍不是什么铁锈,而是人血在干涸凝固之后留下来的印记。
那些印记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幅只有地狱才画得出的画。
最新的那层还是暗红色的,没干透,踩上去粘鞋底,出的声响,像在替那些死去的人鼓掌——
用脚鼓的掌,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手了。
最旧的那层已经黑了,黑得像干涸的墨,和麻石砖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你知道这世上有鬼,你看不见,但你知道。
朱樉没有畏缩。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
漠北的风沙,尸山血海,比这惨的场面他见过千百倍。
可那些人是战死的,死在刀枪之下,死在两军阵前,死得像个军人。而这里的人——
是被人当玩意儿玩的。
玩够了,就扔给豹子。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战场上比这里干净。
战场上的血是热的,这里的血是冷的。
战场上的死是有理由的——
你杀我,我杀你,各凭本事;这里的死没有理由,唯一的理由是潭王觉得好玩。
好玩,就是一条人命的全部理由。
他目光远眺,就看到潭王朱梓一袭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正端坐在台上。
潭王手里还捏着一只夜光杯,杯中红酒微微晃荡,映着火光,像一杯化不开的血。
他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表情轻松,像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庙会。
那笑容让朱樉脊背凉。
因为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看人被活活咬死的时候露出这样的笑。
那笑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像他生来就该坐在这里,端着酒杯,看人死。
别人的死是他的佐酒菜,跟花生米一样,嚼着玩儿的。
朱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装疯卖傻能骗过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他演得好,而是因为正常人无法想象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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