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青缓慢地,犹豫地回过了头,父亲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靠着床头打量自己,眉眼里有着熟悉的柔情。
对上父亲的视线只有两秒钟,邵逸青就移开了目光,伶牙俐齿的他也变得笨嘴拙舌起来:“我刚回来……过来看看你,哥哥说,你身体不好。”
父亲没有移开目光,从上至下审视着面前的身影,“我身体很好。”
邵逸青局促不安,手也不知道放哪儿似的:“您怎麽……养狗了?”
父亲气息沉稳道:“你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也该找点乐子打发下时间。”
院子里太冷清了,有条狗还能显得热闹些,父亲是最热闹的,他身边总是逗留着想尽办法取悦他的人,而现在他的时代过去了,邵家把权的是哥哥,父亲退下来了,难免孤寂。
邵逸青大脑里一团糟,但还是最关心父亲的身体,问道:“您身体出了什麽情况?哥为什麽说您病重?”
“我让他这麽说的。”
“什麽?”
“我不说我要死了,你回来看我吗?”父亲严肃地说。
邵逸青眨了眨无辜的眼睛,他最会在父亲面前卖弄情绪了,因为父亲很关心他,而现在他只感到了极大的慰藉,因为父亲说了想见他也好,因为父亲说谎其实身子很好也好,他都不想追究,他只想哭。
“过来。”父亲伸出手,邵逸青慢吞吞地走过去,父亲的手上有针孔,他确实生病了,但只是感冒发烧的小病,他一点儿事也没有。
“死孩子,”父亲捏着他的胳膊看,“瘦这麽多。”
邵逸青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扭过头去,被父亲察觉,将人又往床边拽了拽。
“心冷的要死是不是?我不死你不回来是不是?”
“……哪有。”
“那为什麽这麽多年不回来?我不叫你哥吓你,你还是不打算回来是不是?爸犯了点错误你就一辈子不原谅你爸了?爸又不是圣人,爸不能犯点错误了?”
邵逸青蹲下身来,趴在床头,眼泪断了线,泪珠滚在自己的衣袖上,仿佛积压多年的委屈都一并释放了出来,用哭泣告诉他父亲他这些年错的有多离谱,这些年经历了多少欺辱和磨难。
父亲向他道歉,父亲何错之有?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父亲,也永远还不清了。
再多的训斥与指责底色都是无限的思念,邵逸青掉眼泪的那一刻,父亲眼角也湿润了许多,温热的掌心盖在邵逸青的後颈,父亲的手指按压着他的发丝,低声道了句:“受委屈了吧?”
邵逸青只是闷声哭,哭得越发厉害,他的膝盖跪在了地板上,人似纸糊的似的,浑身的刺都软了下去,像是当年在父亲怀里撒娇卖弄的小孩。
“爸爸知道错了,爸爸再也不那样了,”父亲的话似一款无形的催泪剂,“逸青,别跟爸爸生疏,爸爸也会难过的。”
邵逸青只会哭,十几年来的所有委屈都化作了湿热的眼泪,掉在父亲的床沿,他有许多无法确定的事情,这一路走来刷新了无数次认知,对于人和事,他自认为已经超然物外,不会再有能让他流泪的事,可他还是忘记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什麽都没有做错的父亲向他道歉,这一刻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父亲爱他,远比他爱父亲要多得多。
房门前,徐叔正要过去阻止,却被人拦住了去路,盛廷舟握着门把手,轻轻将房门带上。
徐叔低声说:“他现在的身子可经不住这麽哭啊。”
盛廷舟摇摇头,说:“没事的。”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邵逸青必须得哭,他得这麽放肆地哭一场,才能哭尽心中积累十几年的委屈。
徐叔担心着,房门被带上了,他也不能再说什麽,只是忧虑地望着。
盛廷舟靠在房门一边的墙壁上,安静地等着,他惴惴不安的心总算能落了地,他真怕邵逸青强撑着假装什麽事也没有,他应该这麽哭,这麽哭过一场,委屈才能完全释放,心情才能彻底放开。
假面具戴得太久了,人会很累,尽管每天邵逸青都在好好养胎,但他的睡眠质量不算多好,他心里这块石头推开以後,才能真正地与自己和解吧。
没有任何人能帮他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见他的父亲,也必须哭上这麽一场。
盛廷舟先前不大理解孕激素怎麽会有这麽大的影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现在他明白了,邵逸青没有被孕激素改变,他只是被孕激素带回了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他本就是一个爱撒娇卖弄的小少爷,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的委屈,和林慕枫在一起没有那麽矫情因为他那个时候还是幸福的,他自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而现在他经历了太多事,即使表现得无所谓,可他的心早就被撑破了,他迫切地需要别人的抚慰,需要拥抱亲吻和依赖,孕激素没有改变他,孕激素只是放大了他内心的真实需求。
“真怕。”
盛廷舟听着微弱的哭泣声说。
徐叔不明所以:“怕?”
耳边的哭泣声敲打着盛廷舟的心房,他垂下眸,内心跃然而起另一种不安。
“怕他就此留在北京不愿意回去了,怕他回到了父亲的怀抱里不再需要我,怕他一脚把我踢开,邵家这麽强大,我不再是他唯一的指望,”盛廷舟扭了扭中指上的戒指,暗自神伤地说:“我还在家里准备好了订婚宴,打算给他一个惊喜,可我怕……他不会再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