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辰走后,病房里还留有沉默,柑橘味弥散蔓延。花相之嘴里嚼着他弟让人送的晴王葡萄,果汁在唇齿间爆开,隔了十九年,尝到真实的葡萄甜味,有一瞬间甜到能让人忘记很多话。包括刚才承诺的定时炸弹。“你为什么答应?那一听就很可疑。”安岁躺在自己中间的病床上,双臂迭在脑后,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情绪淡淡的。是啊。为什么应了呢。两千万,一条命,撕破脸的家庭关系。兄弟。哪一条能让他答应这一眼就算陷阱的深坑?“脑子抽了。”花相之咽下能毒死狗的葡萄。对小狗致命的毒药,对他而言,舌尖只有回甘的甜味儿罢了。“答应就答应吧。我这个地步,他能让我干什么。”“他让你去死呢。”安岁问。花相之笑出声。“那就死呗……”安岁不觉得好笑。她从火场里拖出来的人,又轻飘飘的要死,整个无所谓的样,让她不顺眼。于是她懒得搭理他,不出声了。“哎。怎么不理人了?”花相之拽拽帘子,“呼叫小臭狗,给你吃葡萄,来,张嘴,可甜呢。”“哥哥喂你吃。仅剩的一只胳膊呢,你多大的面子。”“哎,安岁。狗狗。岁岁小狗。”“别不理人。啧,我傻了啊,我弟要真让我去死我还能听?我不会反悔啊?一看你就认死理,做人灵活点,知不知道。哥哥我这人就很活泛。”“快点的,胳膊举着都酸了。哎呦动到折了的这只胳膊了,疼。”安岁一把扯开帘子,抢过葡萄塞自己嘴里了。“年年。”她蹙眉猛吃。“在呢。”隔壁床位立刻有回应。“给花相之把总裁的位子拿回来。”安岁颐指气使。江年年没什么波动:“比较困难,岁岁。董事长的属意是让新任的这位继承。”安岁:“那就让他回公司分股权。总不能一分钱不要就退场当傻蛋。能拿回多少就拿多少。”江年年温声:“好吧。”花相之看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大为震撼。“干嘛呢?当我面安排我?经过当事人同意了吗?还有江年年你装什么逼,说的跟你真能给我再弄回公司似的。”江年年给安岁削着苹果:“虽然总公司总裁是没什么希望,不代表其他位置不可以。不论怎么说,只是停职调查,不是逐出公司。”“而且,你也还有东西没拿出来,不是吗?”房间沉寂了一瞬。安岁看这个,又看那个,听不懂这些个弯弯绕绕,脑仁疼,出去溜达买零食去了。留下两个大男人隔着一张空床,各怀鬼胎,面无表情的。花相之:“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多少?”江年年:“不多。之前你喝醉的时候有嘟囔过一点,信托,基金,股权之类的。还有周洛那些中层,锦华实业那边的……”花相之深吸一口气,感觉底裤都被扒光了:“行啊你,江助理,查我家底够细啊!”江年年微笑:“不然呢。看你跟岁岁一直卖惨么?维持着落魄总裁的人设,让岁岁可怜你,很爽吧?贱人。”俩男人剑拔弩张。昔日的情侣,如今对视,彼此恨不得宰了对方。花相之姿态变得桀骜不驯,脸上的纱布脱落得差不多,半长不短的黑发凌乱,头枕在柔软的床头,一双长腿在床上交迭,翘起二郎腿:“卖惨说的就过分了吧!”他悠然抛着手里的小橘子。“我确实很惨啊,手底下如今确实是自己的现钱一分没有,小狗自己愿意把我接到屋子里一起过年,你拦得住啊?”“你别忘了。她接的谁,她救了谁,她跳了车第一个找的人是谁?”“是你吗?江年年?这位哥哥?”“不是啊。是我吧。”“全、都、是、我。”“安岁岁已经迷上我了。不管我有钱没钱,她都离不开我了。哎,你啊,就继续当你的好哥哥,为妹妹乖乖送上祝福吧。”江年年没有被这挑衅引得多激动,神色可以说是冷漠:“把岁岁连累到和你一起被绑架,你很得意?”江年年淡声:“你怎么不去死啊。”花相之嘿一声:“我哪能死啊。我死了留你和我的小狗快活?想得美。”江年年也冷笑:“你的狗?什么时候成你的了。”“别自欺欺人了,弄得多不好看啊,大舅哥~~”花相之不在乎,疯狂拱火,他胸有成竹,已然是胜券在握的模样。江年年被这声大舅哥弄得彻底黑了脸。他目光沉沉:“你打算要利用岁岁的同情心到什么时候呢。”“说话难听的要死,什么利用她。我只是喜欢她。我喜欢她,所以想尽可能多和她在一起。你难道真不懂吗?”花相之就瞧不上江年年这副市侩样。利用利用的,好像人之间除了这之外没别的,知不知道什么叫真爱啊?江年年挠着手腕,眸光在纱帘的飘忽下,随着日光忽明忽暗。“不懂啊。你和岁岁认识多久。几个月的时间,会喜欢到哪里去呢。新鲜感,还是岁岁给了你少有关心。你就和虫子一样顺着杆子爬上来了,可到底你这点喜欢,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一年?五年?十年?”“你没有让我可以懂的东西。花相之。你这个人就是不定性的。岁岁不是你用来弥补遗憾的。岁岁是……”江年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划出鲜明的红痕斑驳交错在腕上。他顿了顿,喃喃。“安岁是……”“是什么啊?”花相之接过话,讽刺的问。“江年年。你不是爱她爱到要去死吗?可你的爱,我怎么没看出来。”花相之难得推心置腹,自认取得胜利的他,已然成功人士老大哥模样。有闲心给手下败将江年年分析败因,循循善诱,讲知心话。“要我和小狗从小长大,早孩子满地爬了!你拿我当挡箭牌,为的什么。要让小臭狗对你死心?可你也不是不喜欢她。还是你害怕亲情变质?你是这么有道德的人吗?”“还是因为你那啥的恨。”花相之说起这就觉得可笑。“安岁对你这么好。你有什么可恨的。真他妈身在福中不知福。”“说啊,江助理。恨来恨去你恨什么?安岁都喜欢你了,你在恨什么?恨到拿我去害小狗,把人弄哭,你爽到什么了?还是你就享受这样,爱看她哭?死变态。”“哈……”这声变态的骂声,没让人羞愧退让,反令江年年忽而笑起来。“哈哈……哈哈,……啊……”声音越笑越大,腔调古怪,尖利到像是指尖在黑板上划。“你是什么立场问的。”他捧腹,用一种很滑稽的语气问。“岁岁的追求者?”“她的朋友?”“还是我的前男友?”江年年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嘴角的弧度咧到一个夸张的地步。偏偏语气还是那么柔和温驯,慢条斯理,带一丝天真:“伤害岁岁的事我随手就做了。但你好像很无辜的模样来质问我,你又是很好么?难道我当初伤害她,没有你的一份吗?”“还是你以为一颗糖,几句撒娇。装模作样的示弱,这些就都能抹去了?”江年年琥珀色的眼珠里暗沉的爬满了阴翳:“哈哈……哎,真不愧是贱人,花相之,你也真够不要脸的啊。”“你他妈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你的事!”花相之猛得从床上蹿下来,左手攥紧江年年的衣领往上拽。江年年被拽起,依旧笑得很开怀。“嗯嗯是我的事呢。你也知道安岁是我的事。”江年年歪了脑袋:“那安岁为什么会被我找了男朋友伤到呢。”“你现在气急败坏的,其实不是我伤害了岁岁这件事。”他笑容满面。“而是意识到岁岁是因为太在意我,才会被伤到这件事。很不甘心,吧。废物。”花相之瞳孔骤缩。“你这个……”刚要把人拽往床头撞,却猛得一滞。花相之猛得撒开手,往后退回自己的铺位。大口喘息,后知后觉:“哇操,好险……”“差点着了你的道。要打了你,你又跟安岁一卖惨,拉低我印象分是吧。”“我才不上当!”花相之长腿一蹬,一个滑铲躺平在床上。石膏与左手交迭胸前,仿佛入殓,无比板正。江年年阴冷的看着他,口中齿尖摩擦,舌尖顶着腮内。怎么就被看出来了,这蠢鸟怎么突然长脑子了。长了脑子的花相之如今坚决不受敌人挑衅,决定只以言语挑衅对手。他大声嚷嚷:“差点被你绕过去了。我之前那属于被你算计了,无心之失。你还是没说为什么害我的狗?!”“不是爱她吗?你就是这么爱的啊?”“不爱就别伤害。看过那公益广告不?小花小草尚且如此呢。伤害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狗,你忍心吗。”“还我什么身份。我是狗主子,知道不,替我家狗找你算账来了!”“怎么着,给个说法。”“不然你以后就滚。别再出来卖惨让我狗难受。”花相之说着说着就图穷匕见了。让江年年要点脸,别天天赖在安岁家里。又不是亲妹妹,这么大了天天往人姑娘屋里钻,干什么,别以为他不知道江年年工资多少,自己租个公寓绰绰有余。江年年冷冷地看着花相之在那嚷嚷抽风,替安岁出头,觉得真有意思。世间有爱的千百种形态。有哪种是以伤害爱人为主的么。江年年不可能是安岁的爱人。那就只能是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