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乔看了以后把她叫到办公室,说语文组几个老师读完她的作文都红了眼眶,语文组长还问能不能拿到班上讲一讲。
江意年答应了,迟乔又说:“抱歉意年,这次我不能点评你的作文了,我觉得你写得非常好,但我没有资格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有一天可以自由自我,去实现你的理想,做你想做的事情,好吗。”
迟乔很真诚,真诚到让江意年的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为什么家里最亲近的人不了解她的想法,迟乔才认识她不到两年,就能懂她最想听到什么样的鼓励。
是迟乔太好,还是李燕太不上心,是她这个女儿太难理解,还是李燕这个妈妈根本不想理解。
可即便如此,江意年还是无法去恨妈妈。
李燕的时间都花在给全家人做饭、收拾家务、还有操心弟弟和书店生意上了,连关心自己的精力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求她来体贴女儿,也许算是种苛责。
江意年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理解李燕,还是只是在为妈妈与自己的隔膜找理由。
或许在内心深处,她还是想要妈妈可以全心全意、事无巨细地来爱她,就算不行,她也希望那是迫不得已,而非主动选择。
“你说纪书闻是不是看了?”许荔桐兴致勃勃地问。
江意年的注意力被她的问题拽回当下,站在升旗仪式的观众队伍里,她一边觉得应该不是,一边又有些动摇。
纪书闻会看她的作文吗。
或许他只是随便举例,刚好就想到了记者。
把成为记者作为青春期理想的人很多,不是只有她一个。
“不会吧。”江意年小声说。
许荔桐耸耸肩,又端详起了纪书闻:“话说他是不是又长高了,现在得有一八五往上了吧。”
前后两句话的跨度不小,江意年意识到许荔桐并没觉得纪书闻看了她的作文有什么大不了的,想想也是,范文谁读过都正常,她的慌张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就在两个人说悄悄话的时候,纪书闻的演讲到了尾声:“……那就祝我们梦想长存,仍然自由自我。”
他说出最后半句话,有如一声清雷意外落在江意年耳边。
她抬起眼眸,睫毛轻颤,这也是巧合吗。
仍然自由自我,如果没看她的作文,他引用这句歌词的概率有多大呢。
纪书闻当然不会回答她,他只是朝台下鞠了一躬,随手把话筒还给了主持人。
男生迈着修长的腿走下升旗台,阳光将附近的树影打落在他脚边,一阵风吹过,他身畔的光忽明忽暗,江意年无端想起“仍然自由自我”的上一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会不会有一天,只得我共你。
纪书闻讲到C919首飞成功,她也开始期待,什么时候有机会坐上这架飞机,去往跟他相同的目的地。
升旗仪式结束以后,江意年跟迟乔说了一声,没有排队回教室,而是先从队伍的后面绕出去,到图书馆去借书。
进入高二下学期,学习变得愈发紧张,她看书的时间也变少了,再没了去图书馆值日的机会,借书还书也只能见缝插针。
蒋老师见她过来,问她要借什么书,直接帮她查到了位置:“纳博科夫的《普宁》是吧,在C区的4号书架,还有一本题材差不多的《斯通纳》,就放在它旁边,可以借走一起看。”
江意年办完手续抱着书往外走,这学期只剩一个多月,这大概是她整个高二年级看的最后两本书了。
她用胳膊夹着一本书,翻开另一本想先看几眼,冷不丁一道声线响起:“走路都不抬头的?”
江意年这才发现面前有个人,她险些都要撞到对方怀里。
她立刻刹住脚步,后知后觉地听出那是谁的嗓音。
呼吸倏然乱了节奏。
江意年仰起脸,纪书闻正低头看着她。
她想许荔桐说得对,他的确又长高了,不然她怎么觉得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又变多了几公分。
江意年打住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带着一点慌张向他道歉:“对不起。”
纪书闻一只手插在兜里,他的表情似是有几分无奈:“有什么对不起?”
他居然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江意年紧张极了,一瞬间竟分不清他是真的在问她,还是只是变相地告诉她没关系。
纪书闻看到江意年的反应,觉得自己好像在为难面前的女孩子,而她想不到该怎么回应,就只呆呆地望着他。
如果李也看见,又会说江意年被他吓到了。
明明她那么聪明,去了文科班一直考第一名,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纪书闻还是添了一句:“你没撞到我,不用道歉。”
江意年从纪书闻那里得到了正确答案,她稍微结巴地说了声好,又想到自己不该表现得太紧张,不然很容易被他察觉她的心思,于是故作镇定地问:“你也来借书吗?”
纪书闻“嗯”了声,一瞥江意年手里的两本书:“这两本都是写知识分子的,《斯通纳》更有名气。”
江意年壮着胆子跟他把话题继续下去:“那你更喜欢哪一本?”
“《普宁》吧,喜剧读起来更轻快些。”纪书闻说。
他说完以后,垂眸一扫腕上的机械表,江意年注意到,立刻说:“你去借书吧,一会儿要来不及了,拜拜。”
她觉得他一定是不耐烦了,与其等他礼貌地提出来,还不如自己识趣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