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廓一闪即逝。
光针消散,黑暗重新合拢。
然后,有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千重山万重壁:
“王爷……王爷醒了!来人啊!王爷醒了!”
那声音尖锐而熟悉——是小太监的嗓门。
陈九斤猛地睁开双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药香——那是青萍府后花园熏着的安神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甜味。
他的后脑勺枕在一个硬邦邦的藤枕上,眼前是熟悉的青灰色瓦顶,瓦缝里还夹着两片干枯的银杏叶。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洒进来,照得满室浮尘飞舞。
他眨了眨眼。
这不对。
上一刻他还在月神崖顶,看着暗月尊者的身躯在九彩琉璃金焰中化为飞灰,漫天黑月碎如琉璃。慕月纱跪在崩塌的天井边缘,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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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红绫在城楼上挥舞帅旗,白露珠与蛊娘子站在他左右。
再往前,是银沙河两岸骨傀破土而出的喀喀声,是九霄冰火洞里冰龙与火龙的咆哮,是平阳府上空万灵血祭大阵的猩红血光。
那些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真实的温度与痛感。
可眼前这间屋子——这张藤榻,这扇木窗,这熏了多年的安神香——也是真实的。真切得让他的手指摸到藤枕粗糙的编纹时,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无法辩驳的踏实感。
“王爷!王爷醒了!来人啊!王爷醒了!”
一个小太监的尖细嗓音在门外炸响,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脚步声、铜盆落地的声响、还有廊下急促得近乎跌撞的奔跑声。
陈九斤撑着榻沿坐起身来。头不疼,身子也不酸,只是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几乎贴到了脊梁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光滑,没有半点握剑磨出来的老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哪里像是一个刚跟神阶强者打完生死之战的人?
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陈承稷几乎是跌进来的。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胡乱束着,眼眶下青黑一片,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他看见陈九斤坐在榻上,愣了一息,随即扑到榻前,双膝跪地,一把抱住了陈九斤的腰。
“父皇!父皇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五天五夜!太医说……太医说若再不醒,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陈九斤低头看着怀中这个颤抖的少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想说一句“别哭了,多大的人了”,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天。
不是五个月,不是五年。就是五天。
“承稷,”陈九斤开口,声音有些哑,却还算平稳,“给父皇倒杯水。”
陈承稷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跑去桌边倒水,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他把水端回来时手还在抖,水洒了小半在榻上。陈九斤接过来一饮而尽,温水流过喉咙,将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仿佛塞了一整片沙漠的干渴感冲散了几分。
“本王怎么会躺在这里?”他问。
陈承稷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攥着衣角,一五一十道来。
五天前,陈九斤在青萍府处理一桩江南盐税贪腐案时,突然毫无征兆地昏倒在了书房。
当时的症状极为骇人——面色青蓝,眉心浮现出一缕针尖粗细的冰蓝色细纹,浑身经脉冻结般僵直。
苏芷柔紧急召来了所有在京的太医,却无人能诊出病因,只说王爷体内有一股极为阴寒的异种真气在经脉中游窜,像是被人以极隐晦的手法种下了某种潜伏蛊毒。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参汤和艾灸吊住陈九斤的一口元气。
五天里,他的心跳时快时慢,偶尔还会在昏迷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内容颠三倒四,什么“百虫谷”“药王谷”“彩凤”“露珠”“暗月尊者”“琉璃神体”——在场的人听了只觉得是发烧时的胡话。
陈承稷抹了抹眼角,“芷柔额娘五天里几乎没合过眼,方才实在撑不住,刚去偏殿歇下了。小翠额娘在熬药,太医说父皇今日不醒便悬了,大家都……”
他没再说下去,咬着嘴唇忍住了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