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那天没有调车。他坐在调度所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食堂送来了午饭,黑面包和白菜汤,他一口没吃。下午的时候他去了档案室,翻了图拉一号站的人员名册。
一九四三年的名册已经黄了,纸脆得像饼干,一碰就碎。但四七一二那一行还在,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已经褪成了淡紫色
莫罗佐娃,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一九二零年生,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因公殉职。备注牺牲时手中持有未售出车票一张,目的地梁赞。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昨天——不,是前天,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说的话。
因为要等一个人。
她等了四十年。
从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八三年,整整四十年,她站在那个售票窗口后面,等一个要去梁赞看姑妈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会来买一张去梁赞的票,而她要把票给他,然后告诉他——你走不了的。
因为她自己也走不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把名册合上,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灯管还是一闪一闪的,跟火车站候车大厅一模一样。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往外看。
外面是图拉的夜。雨停了,但天还是黑的,像是有人把灯关了就再也没打开。远处图拉克里姆林宫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蹲着的巨兽。更远处,他看见了火车站的钟楼,指针还是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但钟楼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制服,黑色的卡,灰绿色的眼睛。
她在朝他笑。
七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是疯了的,但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已经不在乎正常不正常了。他在图拉活了四十一年,当了十一年调度员,请过假,上过班,喝过酒,相过亲,被姑妈骂过不结婚,被主任别林科夫骂过迟到,他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个决定疯狂。
他要去图拉一号火车站。
他要买那张票。
他穿上大衣,拎着那网兜橘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橘子,可能是惯性,可能是昨天没送出去的东西今天还想送——走进了图拉的夜。
这一次他没有走十月大街。他走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从宿舍区穿过去,经过一个废弃的工厂,工厂的烟囱在夜里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指着天。然后他穿过一片墓地,墓地里的墓碑东倒西歪的,有些已经陷进了土里,只露出一个角。他在墓碑之间穿行,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听见了歌声。
还是那个调子,葬礼上的调子,从墓地深处传来。他没有停步。东斯拉夫人有句老话听见死人唱歌,你就跟着唱,唱到他们满意了,他们就放你过去。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不会唱,但他哼了一段,哼的是《喀秋莎》,走调走得离谱,但墓地里的歌声停了。
他从墓地的另一头出来,面前就是图拉一号火车站。
车站的灯全亮着。这不正常,这个钟点车站应该是关着的,但所有的灯都亮着,白炽灯把整个广场照得跟白天一样。候车大厅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他走进去。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
她看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她是灰的,今天她是白的,白得像雪,像图拉河冬天的冰面。她的制服还是灰色的,但她整个人都在光,那种光不是灯光,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是她的骨头是蜡烛做的。
你来了。她说。
我来买票。
去哪儿?
梁赞。
她看了他很久。那个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底下的鱼。
你知道那张票是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买了那张票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姑妈在梁赞等你,等了三年。她冻死在白桦林里,到死都在等。你去了,你就能见到她。但你也回不来了。你会留在那儿,像我一样,等下一个人。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把那网兜橘子放在窗台上。
我不怕。
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上去了,眼睛也动了,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了光,像是图拉河开春的时候,冰面下面第一次透出来的那种光。
她从窗口下面推出一张票。
票是旧的,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是用那种老式的铅字打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图拉——梁赞,硬座,七号车厢,十四号下铺。
持票人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
出时间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