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韦杰夫活了六十七年。
在这六十七年里,他没有打过一个人,没有骂过一个人,没有拖欠过一个卢布的债务。他收养了三个孤儿,资助了七个学生上学,给教堂捐了三口新钟。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死于一九一八年的大流感,死前握着他的手说“阿廖沙,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哭了。
眼泪是真的。葬礼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眼泪滴在棺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叶卡捷琳娜下葬之后,梅德韦杰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面对着那面落地镜子。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亮,又从亮变黑。
然后他站起来,第一次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老人。头花白,眼角布满皱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了一辈子,已经空得有些慈悲了。
梅德韦杰夫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听见了。那个人张了张嘴,也回了三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然后梅德韦杰夫转过身,走开了。
他再也没有看过那面镜子。
一九二六年的冬天特别冷。奥涅加湖冻得结结实实,马车可以在冰面上跑。
格里戈里·佩特罗夫已经老了。他的头全白了,背也有些驼,走路的时候要拄一根拐杖。他还在铸造厂当会计,因为他是少数几个会打算盘又识字的人。革命没有改变他的生活——至少没有改变太多——他只是从一个老板的会计变成了苏维埃的会计。
梅德韦杰夫也老了。他的工厂早就收归国有了,但他因为“一贯支持工人”的好名声,被留用在厂里当顾问,拿一份退休金,住在那栋石头大宅子的两间屋子里——其余的房间分给了五户工人家庭。
两个老人住在同一栋楼里,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他们每天在楼梯上碰面,点头,问候天气,然后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提过三十年前的事。
谁也没有提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三月二十三号那天,梅德韦杰夫死了。
格里戈里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看着棺材被放进墓穴,看着神父洒下圣水,看着工人们铲下第一锹土。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面。
墓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1859—1926。愿主安息他的灵魂。
格里戈里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那年轻人穿一件灰色的军大衣,和他年轻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脸也像——瘦削,沉默,眼睛像锥子。
格里戈里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儿子,尼古拉。
“爸爸,”尼古拉说,“您怎么不回家?”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转回去,看着那座墓碑。
“爸爸,您认识他?”
格里戈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认识他。”他说,“我认识的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你相信有鬼吗?”
尼古拉皱起眉头“什么?”
“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成鬼?”
“东正教说会的,”尼古拉说,“灵魂不灭。”
格里戈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那种鬼。我说的是另一种。”
他停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有一种鬼,”他说,“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也是人。但活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魂掏出来,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了。你以为他死了就完了?不。死了之后,他的魂还飘在那儿,找不着回来的路。”
尼古拉没听懂。他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可恐惧什么呢?死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格里戈里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演的这出戏,观众都死了。演的人还活着。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演成真的了。你说,这算不算鬼?”
一阵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卷起墓碑前的残雪,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格里戈里缩了缩肩膀,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朝公墓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