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绍多麽了解虞静央,饶是她闷声不答,他心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见她眼神飘忽,于是更是确认了心中所想。
“我就知道,你又想冤枉我。”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虞静央连忙拉住他,转移话题道:“砸坏了你的锁,我赔你一个新的还不行吗?”
说着,她慢吞吞从枕下摸出一块镶着红蓝玉珠的铜锁,成色看起来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打出来的。萧绍定睛一瞧样式,不禁怔了怔。
同心锁。
被她胡乱揣测,萧绍原本心里有气,可当他把铜锁握在手心,那点气不过顷刻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好看。”他眼底渐渐盛满了笑意。
虞静央被他看得不自在,故作淡定地别开视线,脸却悄悄红了。
温存的平静时光总是很短暂,思及近日听到的风声,虞静央忍不住眷恋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心中的愁绪又悄然放大了。
对大齐来说,如今内忧将要解决,可外患还在,南江蠢蠢欲动,想要对大齐发难,所以,他们很有可能重聚不久,就又要被迫分离了。
她轻道:“南江在整兵了,一旦动手,大齐必会迎战,到时候,父皇也许会派你出征。”
战场上刀枪无眼,萧绍深知战争的残酷,自然也明白她的忧虑。
他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笑道:“怎麽,对我没信心?”
见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虞静央一句话都没接,微恼地蹙着眉头望他。虽说近年南江实力大挫,但军事底子犹在,远非如东瀛那般孱弱的对手,何况婚盟破裂的事更使两国间结了仇怨,郁沧为了稳固储位还极有可能要亲征,到时候在战场上和他对上,要是再因仇恨故意给他下个套丶使个绊子……
这叫她怎麽能放下心?
被她愠怒的目光瞪着,萧绍才无奈地敛了笑意,温声道:“淮州大营在太平里休歇多年,现在兵强马壮,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将士,都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安抚性地抚着她脑後柔顺的墨发,耐心说着:“大齐和南江之间必有一战,不过是早晚之分,这并非你的过错,而是因两国的利益冲突使然。你若因此自责自愧,那才是小看大齐了。”
“我知道。”虞静央下巴靠在他肩头,闷声道。
她从不质疑自己千方百计回到故国的正确,只是战争无情,她既担心萧绍和其他淮州将士的安危,又恐大齐此战不能顺利得胜,再使江山社稷屈辱蒙灰丶黎民百姓受苦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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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年关,玉京下了几场大雪,纷纷飘扬的雪花掩埋了难以示人的肮脏和狼狈,只留下满地洁净的清白。
素雪银装,这样的日子里,朝廷亦如积雪的屋檐般遭遇大清洗。宫变当晚,关侯及其夫人双双自尽于狱中。随後,廷尉府顺着已有的证据继续追查,关氏一族盗窃官矿丶丶兴兵谋反等种种罪行罗织共计竟多达数十桩,可谓罄竹难书。另外,关皇後勾结外国构陷宣城公主下毒一案大白于世,亦令皇室震动不已。
真相水落石出後,关家爵位被夺,嫡系子弟悉数处刑,其馀旁枝族人流放千里不得归京,从前朝中附庸于关氏的也遭遇或轻或重的惩罚和打击,纷纷作鸟兽散。
青砖黛瓦褪色後残留的一墙灰白,如雪泥鸿爪,如过江之鲫。
煊赫百年的豪族大厦,于昭宁十九年的末尾倾颓成灰。
在虞静澜的求情下,关皇後免于一死,但被废黜了皇後之位,退居长云宫。与此同时,虞静延丶萧绍被解除圈禁,陆续官复原职,又因在宫变中救驾有功而得封受赏,萧绍在原有官职的基础上升任光禄勋,重掌禁卫营,在天子彻底痊愈前,晋王虞静延代行监国之权。
那晚宫变过後,虞帝大病了一场,饶是後来基本病愈,精神却不比往日好了。这天,他终于走出寝宫,却没有在花园里散步透风,而是在临近黄昏的时候,踏进了长云宫的大门。
与後宫中诸多华丽的宫室相比,长云宫偏僻冷清,一向是用来关押失宠妃子的冷宫,若免于一死而被关押在这里,便是一生不能出,也不知是福还是孽。
见到圣驾前来,守在门外搓手取暖的小侍女忙跪地行礼,吱呀一声打开了陈旧的宫门。
空荡荡的正殿里,没有高大的庭燎,亦没有宫灯,只剩两根蜡烛在风中茍延残喘,炭盆里几块残炭半死不活地冒着黑烟。
钱顺海扶着虞帝进去,一直走到内室深处,才终于看见了关皇後的身影。昏暗的光下面,她穿着一身黯淡的旧衣,独自靠在青纱硬榻边,散乱的发髻间垂下来几缕白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的模样。
窗缝里透进来一道刺目的光线,听见脚步声,关皇後缓缓擡起头,露出憔悴而灰暗的面庞。
“你来了。”
她开口,声音竟沙哑如破锣,讽刺地笑起来时更加刺耳,“真没想到,陛下还会来看妾身……”
虞帝被一场伤病夺走了精气神,望着反目成仇的昔日妻子,脸上已无宫变当晚的震怒和愤恨,只是心中发寒。
“你为何要谋反,这麽多年,朕给你们关氏的还不够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