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鸟笼
2oo7年12月28日,星期五,晚上十一点。
广州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凛冽,但湿冷比干冷更难受——寒气从脚底往上蹿,钻进骨头缝里。小北坐在书房的转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把眼底的青黑照得分明。
苏晴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exce1表格,文件名叫2oo7年度项目汇总。这个名字他起得很小心——如果有人无意间打开,只会以为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
表格的列头很简洁日期、内容、金额(港币)、备注。
他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一行一行往下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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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o7年1月,产业转移政策讨论纪要,3万。
2oo7年3月,珠三角制造业升级调研数据,4万。
2oo7年5月,区域协调展规划中期评估,5万。
2oo7年6月,战略性新兴产业名录初稿,8万。
2oo7年8月,下半年经济工作重点方向,2万。
2oo7年9月,产业园区审批内部流程,3万。
2oo7年1o月,产业扶持资金分配方案,6万。
2oo7年11月,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规划,12万。
2oo7年12月,产业转移政策征求意见稿,15万。
他停在最后一行,盯着15万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netd,跳到表格底部。汇总公式自动计算的结果躺在单元格里
2oo7年度合计58万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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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数字。
五十八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大约五十五万。他在改委的年薪,正科级加上各种补贴,一年到手不到八万。苏晴在中学当老师,一个月三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十二三万。
五十五万。他们四年多的总收入。
他又打开了更早的文件。2oo5年全年不到十万,2oo6年十五万左右。那时候给的都是边角料——讨论稿、内部参考、非正式的口头信息。
但2oo7年不一样。给出去的东西越来越核心,换回来的数字越来越大。从3万到15万,一年翻了五倍。
他新建一行,输入累计总额四个字。
从2oo5年第一笔到2oo7年底,三年,总计约八十三万港币。
他盯着这个数字,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钝感,像冬天手脚冻麻了之后那样——你知道它还在,但已经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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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是广州的夜景,远处的珠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十二月底的夜,街上行人稀疏,但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自动运转一套他已非常熟练的程序——
第一,他从来没有直接伤害过任何人。他给出去的只是文件和数据,不会让任何人流血,不会让任何人家破人亡。
第二,这些信息日本人迟早也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得,他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就像一条河迟早要流向大海,他只是帮它拐了个弯。
第三,他在改委干了十几年,从小科员熬到科长,工资从一千多涨到五千多。那些外企员工一毕业就拿七八千。他从小什么都没有——孤儿院吃了十几年大锅饭,穿了十几年别人捐的旧衣服。凭什么他要比别人活得差?
第四,谁干净?那些饭局上称兄道弟的官员,收红包的、拿回扣的、用公款吃喝的——他们做的哪件事比他高尚?他只是走了更远一点。远多少?也许很远。但这条线一旦跨过去,远和近还有什么区别?
这套逻辑他已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顺畅、更圆滑、更天衣无缝。就像螺丝拧得越来越紧,直到再也转不动为止。
他知道这是自我欺骗。
但人活着,谁不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