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却是没了代呈之人,一想到要将之交予前来传旨赐物的使者,便仿佛能看到他抚着青瓷罐笑得一脸春风得意大功告成的样子,心里无端端别扭之至。
春四月,洛阳宫中澄心湖畔杏花坞里的杏花开得正好。
景弘端起了茶盏浅啜了一口茶水,咂摸了一下,而後自袖中摸出了一枚与殷庭手中的那枚一般无二的白玉同心佩,苦笑着自言自语道:“殷庭,你果真是别扭至死无甚良心……任是朕好话说尽,你便是写个安好勿念的字条着人带回又如何?”
身後侍立的尚仪女官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将头更低下了一些。
“数月来未见片纸,有时候真觉得朕的裘袄人参玉佩都是叫人跑了好些天扔去苏州的护城河里了……便是扔去护城河里好歹还落得一声水响呢。”景弘悠悠的太息了一声,揭起方才写满的金龙沉香笺,仔细的吹干墨迹,仔细的亲手封好。
几片粉白的杏花瓣悠悠的被风拂落了下来,落在未盖上的茶盏之中。
景弘正待将封好的信笺递给身後的浮欢,见状蓦地脑海里就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充斥了,顿时便起了将手中的信笺撕碎了扔去澄心湖喂鱼的冲动。
真不知到底是做了什麽孽竟是看上了那个混账,九五之尊仿效小儿女情态,旬日一书半月一信劳师动衆的巴巴往苏州送去,却换不来那人只言片字……倒还不如撕了喂鱼。
偏偏就是放不下。
政务繁忙的时候惦念着倘使他在,势必不用自己这般累心;走在御苑时会想起那两次亲吻,心猿意马的想不知他将养了这许久,有没有长些肉,抱在怀里还会不会这麽硌手;路过经世阁的时候心念一动,总觉得只消擡步进去便能看见他垂着眼坐在书案後,执笔悬腕,落在纸上便是一笔规整秀润的柳楷。
每当这时候总会有些自责的想,往日他在的时候自己竟似除了芷儿那丫头胡闹的时候之外,竟是没怎麽去过经世阁。
到底是一声轻叹,学着他垂了眼,将手中的信递给了身後的尚仪女官,“回明德殿。”
走开了两步又折回身,将那盏残茶端起,连同里面的杏花瓣一道饮入口中,细细的将花瓣用一口白牙磨成了红泥,方才恨恨的和水咽下。
没由来的想起那个在洛阳街头偶然遇见的,似乎果真有两分道行的灰衣相士的话:“且公子此生,怕是情路坎坷,虽心有所属,然多半求而不得……“
忍不住拂袖轻哼,朕乃是天下共主,哪里来这麽些的求不得?
……
隔日下了朝,景弘坐在明德殿中的鎏金龙座上,习惯性的端过九团龙纹的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一时间便愣住了。
唇齿间除了茗茶的清香,更多了已经许久没有尝到的淡淡竹香,一缕缕的渗进喉间,在心里勾出一个朱衣玉冠清秀俊雅的男人的身影来。
揭开了盏盖果然看到泡开了的细长嫩竹叶漾在茶汤里,惊疑不定的擡眼看向身侧侍立的尚仪女官,良久才道:“这又是何处得来的?”
浮欢跪下了身,恭恭敬敬的回禀,“遣去苏州传旨的信使昨日近晚方才回京复旨,并交给了婢子两个青瓷罐,说是苏州知府托他带给婢子的……婢子打开一看,见里面装的是焙好的竹叶,又看了许久,总觉得那青瓷罐与去岁时殷捷殷大人呈上的极其相仿……”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景弘闻言,又低头盯着茶盏中澄碧的汤水看了许久,不以为然的嗤笑了一声:“苏州知府让朕的信使带给你的?呵。”
又抿了一口,细细的品味了许久方才幽幽的道:“不过好歹是有个水响了,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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