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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页)

12

芙蓉阁地如其名,遍种芙蓉,嫩白粉红,甚是娇艳。南宫远在阁中,只觉心如火焚,站起了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石百早率了一衆太监过来,俱擡着大小箱笼,一色的黑漆描金,大的足有五尺见长,两尺见方,小的便只如妆匣一般。衆太监从箱笼里擡出了那架银丝编的白梅屏风,又擡出了数面铜镜放在旁边。南宫远瞟了一眼,又急急将眼光移开了。他已明白,那石百在屏风後,要凭铜镜才能看清外面情形,当然若是演惯了的舞就不必看了。

他见那群太监忙忙碌碌,倒似真要唱甚大戏一般,长宁却始终未见踪影,实在等不下去,便问侍立在一旁的安通道:“长宁究竟在哪?”

安通脸上露出了诧异之态,随即便谄笑道:“将军是说那宁奴?那名儿可不是谁人都能叫的哪……宁奴不是已在此了?”

南宫远一怔道:“已在此了?在何处?”

安通笑道:“按理说呢,宁奴未打扮好之前是不该让人看到的。不过今日奴婢便破个例,让将军看看罢。”

说着便做了个手势,几名太监擡上了一个黑漆箱子,擡得极是小心翼翼,连颠簸都无。箱上上锁,安通亲自取了锁匙开了锁,谄笑着退到了一边,道:“南宫将军,您请这边。”

南宫远一眼看到那箱中物事,顿时头中一晕,眼前都觉发黑。那箱底垫了厚厚锦锻,长宁便躺在锦锻之上。他身上银丝金环已被卸去,浑身赤裸,一丝不挂,躺在富丽锦锻之上,真如一只任人宰割的小小白羊。眼睛睁着,却是一片茫然迷离,脸上仍是丝毫表情也无,加上浑身软软无力,仿佛真是个被扯掉了傀儡线的人偶。

此时南宫远方注意到这些大大小小的黑漆描金的箱匣均是竹编上漆而成,想来便是竹编箱笼虽在外看来与寻常箱子无异,却可留有间隙,与长宁呼吸。几道金绳勒于长宁脖颈丶腰及腿弯之上,便是箱子不小心颠簸落地,长宁也决然不会颠出。

南宫远一时无措,只怔怔望了长宁,心中痛如刀割。安通笑道:“将军已看过了,奴婢就命人带宁奴下去更衣了,立时就来与你奉茶。”

箱盖合上,长宁被擡了下去,南宫远只觉腿脚发软,缓缓坐在了椅里,却问道:“他……他平日里都是被这样……放在箱匣之中?”

安通笑道:“回将军,正是。您看那些戏班子中的傀儡人偶,以及诸般行头,平时不都是放在大大小小的箱笼之中?宁奴在演练之时,或是……嘿嘿,皇上召幸之时,方能打扮好了出来,平日里,都是与那些放置行头的箱笼一起,搁在暗室之中……皇上特在寝宫里赐了一进房间,来放这一应物事呢……”

南宫远道:“分明是个人,又怎会是物事?行头那类死物,又怎能与他相比?”

安通道:“将军这话可就错了。人偶也是死物,平日里便该装与箱匣之中。若没了那些丝线,宁奴便是方才您看到那副模样,您说,那还是活人麽?”又笑了笑道,“不过将军也说得对,行头不需吃喝,宁奴却需。每日间,小太监们得给他喂食三次,洗浴一次,每个时辰饮茶水一次,还让他口中衔了一根缀了金铃的银丝,若有甚需要,只需咬动拉扯,便会有人服侍。宁奴偶有不肯吃喝之时,便得将方才那玉器插入他喉中灌入食物,还得特意为他做些粥汤之属呢,燕窝人参是从来不曾断过的。冬里为怕他冷,移至暖阁,夏里怕他热,房中不时换冰,恐怕宫里娘娘也不过如此吧?这般说来,宁奴也自非寻常人偶,谁叫他是皇上看中的呢?”

见南宫远已脸色青白,浑身剧震,安通又将一本红缎面的册子双手递了上来,笑道:“将军,您点戏吧。您点了,我们做奴婢的才好准备。”

南宫远本想拒绝,但也知若拒绝了,想必连接近长宁都办不到。他随手将那册子翻开,只见里面工楷写着诸如“霓裳羽衣”丶“阳关三叠”丶“官子谱”丶“把盏”丶“宽衣”,此类的名目。南宫远越看越是心寒,禁不住问:“这些都是什麽意思?”

安通笑道:“那霓裳羽衣舞,您方才不是见识过了麽?琴自然便是弹琴了,有三五支曲子可让您挑。下棋嘛,宁奴只能照着打那几样棋谱,太耗时了,又极无聊,您还是不要挑的好。”

南宫远想着长宁被银丝线牵拉着手腕,将棋子一枚一枚放上棋盘的样子,不由得心里疼得像是有刀子在戳一般。安通的笑忽然更神秘了些,声音也放低了:“将军,您翻翻那後面,有意思的,在後面哪……”

南宫远一翻,刚看一眼,便“啪”地一下将册子合上了。原来那一页上,写着的皆是“猿搏式”“凤翔式”“龙飞式”“鱼唼式”“蝉附式”等等的文字,南宫远一时只气得胸口涨痛欲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安通却一直催促道:“南宫将军,你还不快挑?这时辰可是有限的哪。”

南宫远咬了咬牙,道:“让长……让他随意弹一曲便是。”

安通笑道:“是,奴婢先让宁奴来给您奉茶。”

只听轻轻金铃响声,长宁纤腰款摆地自屏风後转了出来,到得南宫远身前,便款款地跪了下去。他已换了衣衫,素白抹胸,月白镂花披纱,肩上披了两条帔带,飘飘摇摇,脚上穿了小小一双月白绣鞋。他一跪,长发便如水般泻到了地上。南宫远看得分明,那从他腕上金环中穿过的银丝一翻一扯,长宁双手便作了掌心相对的平摊之状,安通将一杯茶放上了他的掌心,那银丝便极谨慎地慢慢往上拉扯,直到送至南宫远手前。

南宫远只得接了那杯茶,长宁的手便也收了回去。南宫远看他动作,心中刺痛,知道他能做到这般,不知被折磨了多久。那安通又尖着嗓门道:“还不与将军磕头请安?”

长宁金项圈上的丝线向後一拉,又向前一送,连着他额上金环的丝线也一并牵动,长宁一个头便磕了下去。地上本是水磨地,南宫远听到他头碰在地上的响声,再也熬耐不了,一把将长宁拉了起来,抱在怀里叫道:“长宁,宁儿,是我,你真不知道?”

长宁眼不能看,耳不能听,虽今日被带到了戏台上,又被作成投壶靶子,这都是从未有过之事,但他这两年来不死不活,早已无了好奇之心。他本以为奉茶是给赵翊,但此时南宫远一抱住他,他闻到了南宫远身上的气息,已辨出了是他,心中酸甜苦辣顿时一起涌上,眼泪如泉一般涌了出来。南宫远见他流泪,知道他已认出自己,更用了力摇他道:“宁儿,我没骗你,我来找你了。我……我对不住你……”

长宁哪里听得到,心中着急,想与他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些模糊不清的低弱之音,哪里说得出完整的字?南宫远一听到他发出的声音,便恍然大悟,赵翊留他声音绝非仁慈,而是另有他意。长宁此时的低低声音如同小猫呜咽,便跟在欢爱之时发出的呻吟声并无二致。想来赵翊必是甚喜长宁这把声音,会发出娇腻呻吟呜咽的人偶,岂不比全然哑掉的人偶更迷人些?何况这人偶连一个字都已吐不清?

“南宫将军,你这是在做甚麽?”

赵翊的声音自门口冷冷地响了起来,南宫远大惊变色,他一时失态,竟未发现赵翊不知何时已进了芙蓉阁。一时间搂着长宁,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後抱了长宁便跪下了,道:“皇上,求你放了长宁吧!”

赵翊已在当中椅上坐下,只道:“你吓着朕的玩偶了,还不放开?”

长宁双眼泪流,却不知身外发生何事。南宫远磕头道:“皇上,长宁昔日年少无知,得罪了你,你如今也把他弄成这样了,求你便放过他吧!”

赵翊目注于他,道:“怎麽个放过法?把他赐给你,让你带他走?”

南宫远一呆,赵翊又道:“宁奴如今只是人偶,他的身子是绝不能恢复的了。你要这般一个玩偶来做甚?南宫远,你此次并非立功,只是补过,朕已算是大度的了,容了你,你莫要得寸进尺。再不放开,别怪朕不客气!”又问安通道,“南宫将军点了哪一出?”

安通回道:“将军只说让宁奴随便弹一曲。”

赵翊道:“也罢,便令他弹一曲阳关三叠,以慰故人吧。南宫远,听完这一曲,你便离开,看在丹莹苦苦求我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若喜欢,朕也可重赐你与丹莹的婚,还能做个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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