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想回去啊。
怎么回?
怎么回?
怎么回!
扛着竹梯子爬上爬下,在老太太的指挥下,揭下旧春联,把土墙涂上浆糊,贴上崭新的春联。
福如东海树,寿比南山松。
横批,阖家团圆。
再各处门窗贴上许许多多“福”字,倒着贴,美好寓意,福到了。
“鸭蛋肯定赶在年夜饭前回来,他知道娘亲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不能凉了,凉了就齉腥了。”
“嗯。”
附和地应声。
“到时候恁跟俺家鸭蛋吃酒菜,好好相处,好孩子,恁是开封府的差老爷,本事大,多多照顾照顾俺家孩儿,奶奶没白疼你。”
“嗯,好。”
附和地应声。
冬天太冷,草泥干裂脱落,漏了缝隙,冻死了好几只小鸡。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全部烫掉羽毛,炒成咸菜了。
“年后我就不在这儿住了,开春搬走。”
老人掏炭灰的动作停住,坐在炉子前,愣了许久。
“咋了,嫌奶奶这地儿磕碜?”
“没。”
主要是怕拖累她。
“我们队伍里要求每个官兵都写遗嘱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和很多坏人拼刀子,回来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骨灰盒。家属容易遭到打击报复。”
一直和老太太住同处屋檐底下,万一有丧心病狂的,跑来把房子点了,把老太太烧死在这里头呢?
讲清楚利害关系以后,老太太果断撵人了,满脸晦气。
“中中中,过完年快搬出去……”
阴晴无常,晚饭桌上又突然反悔了。
“要不,还是别走了吧……陪着奶奶,说说话,老小就个伴儿……”
“恁不怕死啊?”
玩笑着,搅弄着喷香的腊八粥,糙米、糯米、红豆、黑豆、红枣、莲子……种种材料混合,炖得稀烂黏糊。
“七老八十,这么大岁数,早活够数了,谁没那么一天啊,早晚的事儿。”
鹤发鸡皮,枯朽年迈,干瘦的脖颈、脸庞、双手……遍布触目惊心的老年斑,眼睛结着污浊恶心的病翳,由内而外散发着老人特有的腐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