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无趣,沈素秋夹着手包,独自拐到廊下赏雨。矮墙外有一株老槐,树干在外,树枝在里。
她看枝头有朵小白花,像是从其他地方吹来的,卡在叶子的缝隙里,被雨淋着,好可怜的样子。
沈素秋踮起脚想够那朵花。努力了半天,还是差一段距离。
一只手横空出现在头顶,长而粗,且有力。它的五根手指像五根风干的腊肠,浑厚的老茧是肠衣,虎口上的疤是日历。这是一只常年劳作的手,提醒着自己,它的主人姓周名铁生。
“六姨太安……”
从矮墙内朝外看去,不难窥见男人正站在树荫下躲雨。马儿拴在界桩上,他喂它刚吃完草。趁着小姐太太吃酒玩乐的空隙,他得以和牲口一起有了进食休憩的时间。马儿啃草他啃馍,馍是出门前就揣在兜里的,被雨浸了底,有些泡发,但勉强能吃,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挑剔。
周铁生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地,替沈素秋取下了那朵花。他眼神卑微又闪躲,像是拉肚子一样,捂着小腹,单手把花奉上。
“太太……您的花。”
“我不要了。”
沈素秋不留情面地撇了撇嘴,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本来就是看着它烦,想拿下来踩了。这不是槐花,早没了根。没了根的花等同于没了家,这样的花,留着它有什么用?”
周铁生说:“可太太从前最喜欢白花。无论什么品种。”
“死人才戴白花。”沈素秋又恶毒地讲,“你在咒我死?”
“我不……不敢……”
周铁生露出惧怕之色,奴颜婢色、唯唯诺诺,没了半分英雄胆魄。
沈素秋想,他当真是周铁生?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像被福尔马林泡过的软骨头,当真是脱胎换髓,判若两人。
“抬起头来看我。”她讲,“你回来有什么目的。”
“吃饭,”男人诚实地答,“外面饥荒闹得凶,我只想活。”
“没别的了?”她不甘心。
“没别的了。”
男人的眼睛一览无余。里面像是被掏空了,又很丰盛的样子,装满了馍。
“你怎么不去死?”
沈素秋满是厌憎地剜了他一眼。
“太太多饿我两顿,我就死了。”
周铁生懦懦地答,底气发虚,的确像是没吃饱的样子。
“死远点吧。”沈素秋捂了捂鼻,“你身上净是牛粪味,闻着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