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运输队的活更少了。
丽水线一个月只剩下一趟,小陈跑完回来把出车单放在桌上,正明看了一眼数字,没有多说什么。
衢州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正刚的本地线活也在减,正国的车有时候两天才动一次,老解放搁在车棚最里面,车头上那块油布已经盖了一个多月没掀开过。
小陈前两天自己去镇上接了一趟短途送货的活,运费不到长途的一半,但够跑一趟油钱。
这天下午,正明去了门市。正良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正明哥,今天怎么来了?”
“过来跟你说个事。”
正良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正明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马上开口。
坐了一会儿才说:“正良,运输队今年到现在,已经亏了快三个月了。车停了大半,司机闲着,工资照发。小陈和小王还能跑几趟,小张和小刘这两个月基本上没出过车。
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把这两个人的工资减一减,或者先让他们回去歇着,等活多了再叫回来。”
正良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账本重新翻开,翻到运输队那一页,看了一眼近几个月的收支,又合上了。“减工资还是减人?”
“减工资先试一个月。实在不行再减人。小张和小刘跟了几年了,直接让人回去不太好开口。我想先跟他们谈一下,这个月工资先按八成发,等活多了再补回来。如果连八成都不够,再让他们回去歇着。”
“工资不能减。说好了多少就是多少,当初定的时候就是这个数。行情好的时候没多给,行情差了也不能少给。
今天减工资,明天就减人,后天人就散了。”正良把账本推到一边,“人不能走。走了再想叫回来就难了。小张会开长途,小刘修车的手艺好,这两个人留下来有用。”
“那工资怎么办?这边在亏,总不能一直亏下去。”
“亏一阵子亏得起。车在、人在,等行情好了,车就能跑起来。人要是走了,光有车没用。”正良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先用这个周转。不够再说。”
正明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拿。“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是想跟你商量,看怎么撑过去。”
“那就撑。你那边车少跑几趟没关系,人一个也不能少。该修车的修车,该保养的保养,车停在院子里也要保养。
等活来了,车随时能跑,人随时能上车。这才是正事。你回去跟小张和小刘说清楚,让他们安心待着,工资照发,活等行情好了自然会来。别让他们觉得心里没底,人心一散,车队就真散了。”
正明坐了一会儿,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那我先拿这个周转,等活多起来了再补回来。回去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多想。”
“不急。你先撑住,别的以后再说。”
正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小陈前两天跟我说,如果镇上那趟短途活跑熟了,他想把那条线固定下来。跑得不多,但稳定,够养车。”
“让他跑。能跑什么就接什么,不要挑。你跟小陈说,镇上那条线跑顺了之后,让他再看看周边其他镇子有没有类似的活。一条线不够,多跑几条线,加起来就能养住人。”
正明点了下头,推门走了。正良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把账本重新翻开,看了运输队那一页。
正明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心里有数——亏了三个月了,再撑三个月也撑得住。
手里还有余钱,门市那边虽然水泥走不动,但小周五金那块还在涨,补得上运输队的亏空。撑一阵子撑得住。
当天傍晚,正良骑车去了石料厂。他到的时候正刚正在车棚底下检查正国那台小货车的轮胎,蹲在地上用手电照了照胎壁,又站起来用脚踢了一下,确认气压正常才直起身来。
看见正良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良哥,今天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本地线怎么样?”
“还那样。石子线一天跑不满,正国的车有时候两天才动一次。工地那边活不多,老解放停着没怎么动。小张和小刘闲得慌,每天来点个卯,没事干就在院子里转悠,有时候帮正国擦擦车,有时候蹲在车棚底下抽烟。”
“工资照发?”
“照发。正明哥说先不减。”
“照发就对了。人不能走。”正良走到车棚后面看了一眼老解放,油布盖着,边角压着砖头。他在油布前面站了一会儿。“老解放还能跑吗?”
“能跑,就是费油。短途还能顶一顶。”
“那就让它停着。该修的时候修,该保养的时候保养。人要是在,车就能跑。人要是走了,光有车没用。
正刚,你这边的人也是一个道理。本地线活少,但人不能散。小张和小刘要是没活干,你给他们安排点别的,保养车、整理仓库、修修工具,别让他们闲得发慌。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别的事,想多了就想走了。”
正刚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灰。“行,我知道了。我明天给他们排个班,每天把几台车都检查一遍,车况记下来,也算是个正经事。”
“对。让他们有事做,心里就不慌。”
正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正国那台车,又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小陈那台东风。
两台车都擦得干净,车头朝外停着,像是随时准备出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刚在后面叫了一声:“正良哥,那我们就这么先撑着?”
“撑着。等行情来了再说。”
正良出了石料厂,骑上摩托车往家走。经过城西厂房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门市那边还亮着灯,小赵应该还在里面盘账。
他没有停,继续往家骑了,到了家,王文娟正在灶台边做饭,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两口,把碗放下来。
“今天去石料厂了。正明说运输队亏了三个月了,想减人,我没同意。”
王文娟把菜端过来坐下。“减了人不省点钱?”
“省不了多少。人在,车就能跑。行情好了随时能拉出去,不用重新招人。行情不好,减了人,等活来了又招不到。亏几个月亏得起,人走了就回不来了。”
“那正明那边怎么说?”
“他拿了个信封回去周转,说回去跟小张和小刘说一声,让他们安心待着。正刚那边我也交代了,让他在本地线上给两个人安排点保养的活,别让他们闲得慌。”
王文娟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你这老板当得也够操心的。亏着钱还得管人心里想什么。”
“人比钱重要。钱亏了还能赚回来,人心散了就真的散了。”徐正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吃完饭,他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没有在客厅里坐下,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长开了,枝条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比去年结得少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