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小陈的那台东风就出了院门。
天还没亮透,车灯在晨雾里亮着两团白光,正明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的路线图,图上标了绍兴到金华的国道走向、几个必经的路口、中途可以停靠的休息点。
他前一天晚上跟小陈对了一遍,又用铅笔在一处岔道旁边画了个圈,说这个地方容易走错,到时候提前减速看路牌。
小陈看了一眼路线图,把纸折好放在仪表盘上面,用磁铁压住一角。“正明哥,走吧。”
车出了石料厂大门,拐上大路,往绍兴方向开去。
正明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没有睡,隔一会儿看一眼前方路面,又扫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的车跟得近。
这趟货是年前就约好的,那家陶瓷厂要的货,对方催了两回了,说工地急着用,年前没排上,年后再不送到就换别家了。正明把这趟排在第一趟跑,就是因为这个。
路上小陈开得稳,车速保持在四十到五十之间。过了绍兴之后路面宽了一些,超车的车变多了,小陈始终贴着右侧车道走,不急不躁。
正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指挥,只是偶尔从水杯座里拿出暖水壶拧开喝一口水,又放回去。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家小店停了一下,要了两碗面。
正明吃得快,小陈吃得慢一些,把汤也喝完了才站起来。付钱的时候正明说“这顿我请”,小陈说“跑完这趟回去再说”,正明把钱放在桌上,小陈没再推,把钱收回了口袋里。
下午三点多到了金华。收货方在仓库门口等着,看见车开进来招了一下手,小陈把车倒进卸货区,熄火跳下来。
收货方检查了两箱货,确认没有破损,当场结了运费。正明接过信封数了一遍,没有当场打开,放进了内兜里。
“下一趟什么时候能送?”收货方问了一句。
“下个月初。提前三天打电话。”
“行。”
两个人没有在金华过夜,卸完货就掉头往回开了。
小陈开前半段,正明开后半段,到石料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正明把车停进车棚,熄火,把信封从内兜掏出来,又数了一遍,然后锁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正明把这一趟的账目写在了外地线的本子上。
日期、出发时间、返程时间、运费、油费、过路费、两顿饭钱,每一项都写了,最后在底部算出了净利。
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小陈正好推门进来,问了一句“明天还有活吗”,正明说“后天小王跑衢州,你歇一天”,小陈点了点头出去了。
正刚那边也没闲着。本地短途的活刚开年就排满了,石子线一天四趟,工地那边催得急,说是开春之后赶进度,每天要多走两车石子。
正刚把正国那台小货车的出车时间调早了一个小时,又在中午加了一趟,确保天黑之前能跑完四趟。他在本子上把新的时间表记下来,拿给正国看了一眼,正国说行,当天就跑完了。
徐正良在正月十七那天下午去了石料厂。他把摩托车停在办公室门口,蹲下来锁好车轮锁,站起来的时候正明正从屋里出来。
“正明哥,金华那趟跑完了?”
“跑完了。小陈开的,路况比预想的好,没堵车。对方验了货没问题,运费当天就结了。”正明侧身让他进屋,在桌边坐下来,“金华那家说下个月还要,让我提前排车。衢州那趟小王后天走,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本地那边呢?”
“本地正刚盯着,石子线满的,工地加了两趟。他那边没问题,正国跑得勤,车况也好。”
徐正良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院子里。小陈那台车停在原位,车头已经被他擦过了,水箱盖上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
小王那台车停在旁边,车头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才冲过。正刚正在那边检查正国开回来的小货车轮胎,弯腰用手按了一下胎壁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明哥,外地线跑开之后,利润能比去年多多少?”
“我算了算,如果每个月固定跑两趟金华、两趟衢州,再加上其他地方陆续找上门的单子,外地线一年的利润比本地线高出一倍不止。”
正明说着翻开外地线的本子给他看,“这是第一趟的净利,比跑温州多了一成。路程远了,但运费也涨了,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徐正良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细问,把本子放下。“那你自己看着排。该跑就跑,该歇就歇。外地线跑顺了再说,别贪多,先把手头这几条线跑稳。”
“你放心。”正明把本子收回去,也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车棚那边去跟小陈说话了。
徐正良没有急着走,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排班表又看了一遍。
表上外地线和本地线分列两侧,左边的日期和司机排得比右边密一些,右边的排班虽然少,但每天都有固定的石子短途,日子越往后越匀称。他把表放回原处,站起来走了。
正明送他到门口,看见他跨上那辆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车灯亮了,他掉了个头,往院门口骑去,车尾灯在门口处亮了一下,拐上大路就不见了。
正明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外地线那本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他把抽屉关好,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又转身去车棚那边看了看正国的小货车,车斗里的石子已经卸干净了,车厢板扣得严实。
正刚正在擦车头,看见正明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