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兴开业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一辆桑塔纳停在了正良门市门口。
小赵正在门口搬水泥袋,听见刹车声抬起头来。
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口卷了一圈,脚上是一双黑皮鞋,不新但擦得干净。
手里没拿东西,像是出来走走顺便停的。小赵没见过他,但是一眼认出了这辆车——之前在城南路口见过,停在华兴门口,车身擦得锃亮,阳光下泛着一层薄光。
“这是徐老板的店吧?”那人走到门口问了一句。
小赵放下水泥袋,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您找谁?”
“姓徐的徐老板。他在不在?我姓钱,城南华兴的,过来坐坐。”
小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华兴的老板会亲自上门。他往门市里面看了一眼,徐正良正坐在柜台后面翻当天的进货单。“在。您稍等,我进去叫他。”他转身进了门市,走得正常,没有小跑。
“正良哥,城南的钱老板来了。在门口。”
徐正良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城南的钱老板过来了?”
“对。说过来坐坐。”
“请他进来。”
小赵转身出去,把钱老板请了进来。徐正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迎了两步。
“徐老板?我是钱建军,华兴建材城的。上次我开业,听说你来过,一直想过来认个门。今天正好在附近办事,就顺路过来坐坐。”
“钱老板客气了。请坐。”徐正良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小赵,倒杯茶。”
小赵转身去后面端了两杯茶放在柜台上。茶杯是白瓷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用手指沿着裂纹摸了一下才放下。
钱老板坐下之后打量了一下门市里的布置。他看了一圈,目光从货架、展板、仓库门口依次移过,不算紧但也没有漏掉什么。
“徐老板,你这地方不错,比外面看着大多了。门头不显眼,进来才看得出来。货架格局也好,仓库和展示区分得清,比我们那边利索。”
“地方大,东西摆得开。”徐正良端起茶喝了一口,“钱老板那边我也去看过,比我这边整齐得多。货架排列、标签分类,一眼就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我当时转了一圈,心里还在想,这个做法的确比我那土法子强。”
“徐老板看出来了?”钱老板笑了笑,“我在外地跑了几年建材,看了几个大市场的做法,回来想试试。地方大一点,东西全一点,街坊们来了方便。不过散客生意利润薄,跟你们做工地的不一样。你们做工地是大单,我们做零售是一笔一笔攒。”
两人隔着柜台坐着,一人端着一杯茶,你来我往地聊了一阵。钱老板没有问正良的价格和客户,只是问了些县城这几年的变化——这几年有没有新工地开出来、政府那边有什么动静、路上跑的大车比以前多了还是少了。
问得不深,像是随口聊天,但每句话都在了解县城建材市场的格局。
“徐老板,你在县城做了不少年了吧?”钱老板放下茶杯,看了正良一眼。
“七八年。”
“那比我有根基。我在外面跑了十几年,回来才半年,这边的人很多还不认识。”钱老板靠回椅背,“往后咱们在同一行里待着,互相照应。你走你的工地,我走我的街坊,两条路不搭界,有事还能互通个气。”
正良点了点头。“钱老板客气。”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钱老板把剩下半杯茶喝完,站起来。“不打扰你做生意了。以后有事常联系,没事也常走动。”
“好。”
徐正良送他到门口。钱老板上了车,发动引擎,从车窗里点了一下头,然后挂挡开走了。桑塔纳的车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拐上大路,往城南方向去了。
正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车牌上的数字他没刻意记,但视线划过的时候,记住了末尾两个数字。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店里。
“正良哥,他来干什么?”小赵把柜台上的茶杯收了,用抹布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
“来认门。”正良在柜台边坐下来,“不是来买东西的,也不是来打探价格的。就是想看看咱们是什么样的店,顺便让我知道他是谁。”
“那以后怎么办?”
“他客气,我也客气。他开他的店,我开我的店。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各做各的各做各的。”正良端起还剩半杯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把杯子放下了。
“这人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能坐下来聊这么久,说明他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也知道两家店不打架。”
小赵点了点头,把两杯茶收了,端着杯子去了后院。正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辆桑塔纳消失的方向,把刚才钱老板问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问得散,但每句话都搭在生意上——不是问“你多少钱进的货”,而是问“县城工地多不多”“路况怎么样”。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也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
傍晚他骑车回家的时候,经过城南路口,看了一眼华兴的招牌。灯已经亮了,“华兴建材城”五个字在暮色里亮堂堂地立着,白底红字,比白天看着还醒目。
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有人正在往车上装瓷砖,远远看去,灯箱和招牌隔着百余米连成一片光区,铺在路面上。
他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有放慢车速。
回到家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进了屋。小锋正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徐静在旁边玩她的布娃娃,把娃娃的裙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好几遍也没换新的花样。王文娟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晚了一点?”
“城南那个钱老板今天来门市坐了一会儿。”
“来干什么?”
“认门。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就走了。没什么事,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说了两边的路数不一样,他做散客我做工地,互相不搭界。”
王文娟缩回灶房继续炒菜,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响了两下又停了。“那这个人还行?”
“还行。知道分寸。”正良说完在桌边坐下来,小锋把写完的作业本推过来让他签字。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又翻了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靠着椅背坐了片刻才站起来。窗外的夜色里,城南那边的灯光隔着几条街透过来,铺在夜空里,模模糊糊的一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