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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三条线（第1页）

五月下旬，运输队的院子比往常安静了些。

小陈凌晨四点就出发去了温州。小王六点去了杭州。小张八点才出门，宁波线路程短一些，不用走那么早。三台长途车错开出车时间，院子里不会同时空着，也不会同时挤满。

正明站在排班板前面，把三把钥匙依次取下来递给各人。嘴里说着“路上慢点”，头也不抬，手里的单子还翻着。三台车先后出了院门，发动机的声音从近到远，慢慢听不见了。

院子里剩下的就是正国那台蓝色小货车和停在角落里的老解放。老解放盖着油布，几乎不怎么动了。正国每天六点多就到了，先把小货车发动起来预热，然后拿着铁锹把车斗里昨天的碎石渣铲干净，再开着车去料场装石子。

上午十点多，徐正良来了。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正明正蹲在地上往暖水瓶里灌开水。烫得手缩了一下，把瓶塞按紧了才站起来。

“正明哥，三条线都出去了？”

“都出去了。小陈四点多走的，小王六点，小张八点。各跑各的，谁也不耽误谁。”正明把暖水瓶放在桌角，“宁波线小张跑第二趟了，上回回来他说路比温州好走，全平路，不翻山。”

“油耗呢？”

“比温州线少一个油。平路省油，来回过路费也少。三百二的运费，一趟净落两百出头。”

徐正良在桌前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出车记录本。五月那一页，三条长途线的里程数和油耗列了三行，最后面是利润估算。他拿笔在宁波线那一栏底下画了一道线。

“临平线现在还跑吗？”

“跑。小张跑宁波线的时候临平那边就停一天，不冲突。反正临平客户不急，隔一天送一趟也行。他跟那边说好了，配送时间从隔天改成隔两天，客户同意了。”

正明把出车记录本合上，坐到对面。“正良，上个月运输队长途利润过了八百。小陈温州跑三趟，小王杭州跑十五趟，小张临平加宁波跑了将近二十趟。三条线加起来比去年这个时候多了一倍不止。”

“石子呢？”

“石子稳着。正国一天五六趟，小货车省油，跑得还快。短途利润虽然没有长途高，但稳定，一天不落。上个月石子那块净落三百多，跟去年这个时候差不多，没掉。”

徐正良靠在椅背上。“正明哥，以前咱们只有一条长途线的时候，怕车坏怕没货怕客户跑了。现在三条线，一台车出了状况，另外两台还能顶。运力松了，心里就不慌了。”

正明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正国的小货车正从院门口开进来，车斗里空空荡荡的，石子已经卸完了。正国把车停回车棚里，熄火跳下来，蹲在车头前面检查了一下轮胎，站起来去休息室拿搪瓷缸出来打水喝。水灌得太满，边走边洒，在水泥地上滴了一路湿印子。

过了两天，小张从宁波跑完回来的时候，后车厢空着，他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正明哥，收货方又给了一单。他说下个月除了那趟固定的，月底还加一趟货要送到宁波下面的一个镇，比县城远四十公里，运费加五十。”

正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加五十，那合计就是三百七。你跑不跑？”

“跑。又不翻山，四十公里平路，多开一个小时的事。”

“行。那下个月宁波线就是两趟了，一趟县城一趟镇上。”

小张把纸条塞进口袋，去车棚下面洗车了。正明在排班板上又添了一笔，小张那一行从“宁波月一”改成了“宁波月二”。

月底小陈从温州跑完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橘子。收货方送的，说是当地特产，让他带回来尝尝。

小陈把箱子搁在办公室门口，正明拿了一个剥开吃了，酸得眯了一下眼睛。

“这橘子还不够熟。”正明把剩下的一半放在桌上，“但人家有心，你下回也带点东西去。做生意的交情就是这么来的。”

“带什么合适？”

“绍兴那边的黄酒。又不贵，人家喝着觉得新鲜。反正你来回都经过绍兴，捎两瓶不费事。”

“行。下回去带两瓶。”

小陈把橘子箱搬进休息室，自己拿了一个又尝了尝，还是酸，但比第一个好一些，嚼了两下咽了。小王从车棚那边过来，看见有橘子也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吃了。

“确实是酸的。”小王说。

“人家送的，心意到了就行。”小陈把箱子盖好了。

正明从办公室窗户看见了这一幕，没说话，转回桌前坐下，继续看排班表。小陈那台车这个月跑了三趟温州，里程表上多了将近两千公里，轮胎磨损比别的车快。他想了想，下个月该提醒小陈换后轮了。

小王跑完杭州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车停进车位，钥匙挂回墙上，正明问他这个月杭州线跑得怎么样。小王说稳定，客户那边没什么变化，就是这个月油价比上个月涨了几分钱，对利润的影响不大，但跑长途的多少有点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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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价涨了，运费没涨。这个月利润比上个月少了几十块。”小王说。

“几十块的事，正常波动。下个月要是油价还涨，我跟正良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跟客户谈。”

小王点了点头，去洗了手，往休息室走去。正明在排班板上记了一笔，这个月杭州线的利润比预期少了三十多块，备注栏里写上“油价上调影响”。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笔插回笔筒里。

五月的最后一天，正明把三条长途线的出车记录汇总了一遍，写了一张单子夹进运输队的月度报表里。小陈温州线三趟，净落七百多；小王杭州线十五趟，净落四百多；小张临平加宁波线二十趟，净落将近五百。三条线加一起，长途利润破了历史记录。

他拿着单子去办公室找徐正良。徐正良正坐在桌前对着运输队的账本翻看，抬头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把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回，又低头对了一遍账本上的记录，然后搁下了。

“三条线都稳了？”

“稳了。小陈温州线跑了半年了，收货方认他。小王杭州线跑了两年，客户从来没换过别人。小张宁波线才跑第二趟，但客户已经加量了，从一趟加到两趟。”

“那就稳着跑。不用再添线了，把现有的三条跑透比多开一条半生不熟的线强。下半年物流市场应该还有增量空间，先把这盘棋下踏实了再说。”

正明把单子收回去。“行。那我把排班固定下来，三条线各定各的人，不来回倒。”

傍晚最后一辆车停进院子，正明把墙上的挂锁卡好。三台长途车按照各自的泊位停好，车头朝着院门方向，明天早上拔了钥匙就能走。

小陈走回休息室的路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排列整齐的车，又继续往前走。小王蹲在车头前面把今天的里程数抄进自己的小本子里，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正明站在院子里扫了一遍地面，把白天掉落的石子碎渣和机油印子扫拢到墙角，铲进铁簸箕里倒进角落的废料桶。大门口那盏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刚好照出排班板上最后一行字。五月的账算完了，六月的单子又排上来了。运输队的三条线各跑各的，谁也不压谁，谁也不等谁。正明把扫帚靠墙放好，办公室的门也锁了，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在路灯底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