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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考验与暗流(第1页)

山本太郎在特高课大楼的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将近半个小时,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蒂,青灰色的烟雾在天花板下缓缓盘旋。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着近期清剿行动的战果——虹口七个物资储备点全部标记了红叉,杨树浦“樱花台”据点被圈了一个粗重的红圈,李士群和藤田的名字分别被用黑笔打了叉。这张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在过去两周里迅增加,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地图都会认为特高课正在取得一场压倒性的胜利。但山本心里很清楚,这些胜利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太多他没有解开的谜团。

他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拿起桌上那份宫本早上送来的建议书又看了一遍。宫本的建议写得很克制,措辞经过了精心的修饰,但核心意思再明确不过——宫本认为郑耀先在近期一系列事件中的表现过于完美,完美到了一种让人本能地产生警觉的程度。每一个关键时刻郑耀先都恰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份调查报告都恰好指向最有利于他的结论,每一个对手——藤田、李士群、吴世宝——都恰好在他面前栽了跟头。宫本在建议书末尾写道“此人之能力与运气均已出常规范围,建议在将其纳入核心信任圈之前,进行一次不预先通知的考验,以确认其真实立场。”

山本将建议书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虹口区的街道,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穿过街道落在远处76号大楼的方向,脑海中反复权衡着宫本的建议。郑耀先确实帮特高课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问题——华北旧档的真相是他查出来的,吴世宝和藤田之间的联系是他识破的,横浜桥爆炸案的调查报告是他写的,杨树浦不明信号的追踪也是他的技术组长冯德昌完成的。如果把郑耀先从76号情报处拿掉,所有这些正在推进的工作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正是因为郑耀先太有用了,一旦此人真的有问题,他造成的破坏也将是无可估量的。

山本最终做出了决定。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宫本的号码,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下达了指令同意宫本的建议,由宫本亲自设计和执行针对郑耀先的秘密考验。考验的内容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他和宫本之外任何人不得知道详情,包括佐佐木在内。考验的方式不能是常规的审讯或谈话,必须是一场郑耀先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动参与的真实情景模拟,让他以为自己正面临着某个真实的危机,然后观察他在危机中的本能反应。如果他在考验中表现出了任何可疑的行为——比如试图向外界传递某种信息、销毁某些特定物品、或者与某些特定人员秘密接触——宫本必须立即向山本报告。如果他在考验中表现得坦然自若没有任何异常,那么之前的怀疑可以从他的档案中暂时删除。

宫本在电话那端听完后说他已经有了一套初步的考验方案,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完善细节,最迟后天就可以实施。山本说可以,但只叮嘱了一件事——考验必须确保郑耀先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不可逆的伤害。郑耀先目前依然是特高课对抗关东军残余势力和军统抗日组织的重要武器,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因为一场考验就毁掉这把刀的刃。

与此同时,军统上海站特派员陆中正坐在他那间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审查报告草稿。这份报告是他对郑耀先及行动组进行全面审查的阶段性成果,按照军统内部审查的标准格式分成了四个部分审查背景与目的、审查范围与方法、现的问题与疑点、初步结论与建议。前三个部分他写得都很顺畅——审查的背景是“海燕计划”失败后对上海站各组成员的例行忠诚审查,审查的范围涵盖了行动组过去半年的全部任务记录和人事档案,现的问题部分他如实记录了政审档案中政审意见书为替代打印件的程序瑕疵以及两份涉共行动中情报产出与投入资源不成比例的现象。但在“初步结论与建议”这一部分,他卡住了。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了“经审查,未现郑耀先同志存在通共通敌的确凿证据”这句话,然后烦躁地将笔扔在桌上。这个结论不是他想要写的——他的直觉在反复告诉他郑耀先身上有某种不对劲的地方,这不是证据层面的不对劲,而是一个老牌审讯员在与无数叛徒和间谍打交道之后磨练出来的那种本能的感觉。但审查报告不是小说,不能靠直觉下结论,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能是怀疑。徐秋影今天上午送来的政审档案他逐页翻过了,政审意见书确实是替代打印件,但档案科保存的内部备注和机要室存档的原始电报都证实了意见书的内容完全属实,替代打印只是当时因战乱交通封锁而采取的临时变通,程序上虽有瑕疵但不影响内容的真实性。郑耀先提交的行动组报告他逐项与站内备份档案进行了交叉比对,所有任务的时间、地点、人员和经费都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他找了两个行动组的老队员进行单独谈话,问的内容涵盖了日常工作的方方面面,两个老队员对郑耀先的评价出奇地一致——六哥做事滴水不漏,对鬼子下手狠,对兄弟讲义气,是个值得把命托付给他的人。

没有任何破绽。郑耀先在这次审查中构筑的防线就像一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墙,陆中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进去的地方。

但陆中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将审查报告草稿合上锁进了抽屉里,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了孙秘书按照他的要求整理的另一份材料——军统上海站内部全部涉共行动的任务清单和人员分配表。这份材料显示,在过去半年里军统上海站共执行了十一次涉共行动,其中五次由行动组负责执行,六次由其他组分别执行。陆中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由行动组执行的五次涉共行动中,有三次是由郑耀先本人亲自带队执行的,而这三项行动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生在距离上海较远的郊区或周边县城,每次行动持续的时间都比预计的时间多出至少一天。郑耀先在报告中给出的理由是执行任务区域的日军巡逻密度突然加大需要等待合适的行动窗口,这个理由在单项任务中完全合理,但如果三次任务都出现了同样的延迟,其叠加概率就不禁让人产生某种联想——这些额外的延迟时间,会不会被用于执行了某些在军统任务报告中没有记录的其他活动?

陆中将这份材料上的关键数据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需进一步核实每次延迟期间的具体行踪及可印证的人证物证”一行批注。然后他将材料放回抽屉里锁好,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需要约谈档案科的徐秋影——政审档案的事情虽然已经澄清,但他隐约觉得徐秋影在对待郑耀先的问题上有某种不易察觉的偏袒倾向。他要当面问问徐秋影,当初张士让人用替代打印件顶替原始政审意见书入档的时候,档案科内部对这件事有没有不同意见。

徐秋影接到陆中电话的时候正在档案科整理一批新到的重庆来的文件。她的声音在电话里一如既往地平稳,说明天下午的时间可以空出来配合陆特派员的谈话。挂了电话后她将话筒放回桌上,手指在话筒上停了几秒。陆中在政审档案这件事上没有找到郑耀先的破绽,现在转而要找她谈话,这说明陆中还没有放弃对郑耀先的调查,他只是换了一个进攻的角度。档案科科长在政审档案程序瑕疵中的角色和立场,完全可以成为新的审查重点——如果陆中能够证明她徐秋影在政审档案的问题上有意偏袒或包庇郑耀先,那么他就可以将这个结论作为重新启动对郑耀先审查的依据。

她决定在明天下午的谈话之前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陆中在谈话中问到政审意见书替代件的问题,她会如实说明当时的实际情况——她刚接手档案科不久,张士以副站长身份直接下令办理,档案科的内部备注是她坚持要求留下的,因为她也认为程序上有瑕疵需要保留记录。如果陆中追问她对郑耀先个人的看法,她会用一种职业化的语气回答说郑组长工作能力出众,档案科与行动组之间的业务配合一切正常。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对郑耀先的特别关切,任何一丝主观倾向都可能被陆中抓住并放大。如果陆中突然问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问题,她会先停顿三秒——停顿是思考的正常表现,不会引起怀疑——然后在三秒内快评估问题的潜在意图再做出回答。

她在脑子里将陆中可能问到的每一个问题都预演了一遍后,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几片西洋参含片,是昨天一个同事从法租界的药材铺给她带的,说熬夜加班的时候含一片可以提神。她将纸包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准备明天早上带到办公室。陆中的谈话不会轻松,她需要保持最好的精神状态。

郑耀先在苏州河北岸一座废弃修船厂的船坞里约见了赵简之。船坞里到处堆着锈迹斑斑的船用零件和腐烂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河泥混合的气味,阳光从破损的顶棚缝隙中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柱。赵简之坐在一个翻倒的旧木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纸烟,看到郑耀先猫着腰从船坞侧面的破洞钻进来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锈。

郑耀先将昨晚从刘振邦嘴里审出的关于“樱花台”的全部信息——尤其是那个被关押在“樱花台”里的重要人物的相关细节——告诉了赵简之。他说谢安之是重庆军统局电讯处的少校工程师,三周前在法租界被关东军情报课秘密绑架,藤田绑架他的目的是强迫他为关东军情报课破解盟军新型加密通讯系统。这个人目前已经被特高课救出来了,正在特高课医疗室里接受治疗。他对军统来说是一笔极其重要的技术资产,山本虽然救了他,但特高课绝不会轻易将他交还给军统——山本一定会利用谢安之作为与军统谈判的筹码,换取某种政治或情报上的利益。郑耀先需要赵简之在特高课医疗室内部通过军统的渠道尽快确认谢安之目前的身体状况,以便重庆方面能够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制定下一步的应对方案。

赵简之听完后把嘴里叼着的纸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说这件事交给他去办。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船板上打开——里面是一把崭新的美制m1911手枪和两盒配套的子弹。他说这是他托人从滇缅公路那边搞来的新货,比军统标配的勃朗宁威力大多了,近距离一枪能撂倒一头牛。六哥那把老枪用了好几年枪管都快磨秃了,该换一把新的了。郑耀先拿起手枪在手里掂了掂,m1911的份量确实比勃朗宁沉得多,握把的防滑纹路清晰而锐利,套筒拉起来顺滑无声,是一把保养精良的好枪。他将手枪插进腰间枪套里扣好扣带,没说谢谢,只是在赵简之肩膀上拍了一下。

接着他问了赵简之一个让赵简之有些意外的问题——行动组有没有关于徐秋影在哈尔滨期间经历的更多情报,尤其是她在一九三九年冬天那次拒绝执行处决命令之后的事情。赵简之想了想说他知道的跟之前告诉六哥的差不多——徐秋影在哈尔滨警察学校当反间谍教官,后来因为违抗命令被调离,具体细节不清楚。但他有个老关系在满铁调查部当过档案员,退休后住在公共租界,如果六哥需要更详细的信息,他可以试着通过这个老关系再挖一挖。

郑耀先说不用挖了。他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徐秋影脱离关东军情报课的真实原因与她良心觉醒拒绝执行处决命令有关,这一点与组织从内部渠道获取的情报是一致的。至于老教员说在半年前在哈尔滨茶馆里看到徐秋影与关东军参谋部军官会面的那件事,这里面很可能有一个解释不清但并非恶意的误会——也许是有人看到了一个长得像徐秋影的女人,也许是徐秋影确实在哈尔滨见过某人但那个人并不代表她仍忠于关东军。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威胁之前,他决定维持对她的现有态度——信任但保持警觉。赵简之点了点头,他向来不在六哥做了决定的事情上多嘴。

郑耀先从船坞出来后步行穿过了苏州河上那座废弃的石桥,在桥下的下水涵洞里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将软底布鞋换成了一双半旧的皮鞋,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戴上那副金丝边平光眼镜。他从涵洞另一端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夹着一个旧皮包,走路时目光略低着地面,每一步都透着一股无害的书生气。

他今天下午要去公共租界南京路上的荣昌茶楼——就是陆中几天前约他谈话的那家茶楼——与中统上海站的一名情报贩子接头。这个情报贩子姓钱,外号“钱串子”,是中统情报网络中专门负责倒卖灰色情报的外围人员,不属于中统正式编制,但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大量中统内部流转的情报碎片。宋孝安通过情报组的关系以间接的方式——经过了两层中间人和一个假身份——联系上了钱串子,开出了一个足以让对方动心的价码一份关于特高课即将在公共租界开展新一轮反间谍行动的内部通报,用以换取中统上海站近期对军统上海站重要人员的调查动向。

接头时间定在下午两点,钱串子会戴一顶灰色鸭舌帽坐在荣昌茶楼一楼靠窗的第三个位置。郑耀先在一点四十分到达茶楼对面先施百货公司的三楼咖啡座,从窗口往下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茶楼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便衣或监视人员后才下了楼穿过南京路走进了茶楼。

钱串子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灰色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和一碟瓜子。他看到郑耀先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来时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帽檐,那是宋孝安在接头约定中设定的身份确认暗号。郑耀先点了一壶龙井后将特高课内部通报的副本从皮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钱串子拿起通报用极快的度浏览了一遍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份东西的情报等级比他预期的要高,值一个好价钱。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面前。

郑耀先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纸张——是几页从中统上海站内部工作日志中撕下来的复印件,上面记录了中统主任李政在过去两周内签批的全部档案调阅申请。每一条申请都标注了档案编号、调阅日期和负责分析员的名字,其中至少有六条直接涉及郑耀先——包括对郑耀先在法租界公董局纳税记录的调阅、对永昌贸易公司在上海至哈尔滨铁路货运记录中货单据的调阅、对警察学校学员政治审查表纸张生产批号的调阅以及对郑耀先名下全部房产登记信息的调阅。这些调阅记录与宋孝安之前通过“老猫”获取的情报完全吻合,但更加详细和系统——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了分析员的批注,其中一条批注用红笔写道“该对象在军统、76号、关东军及俄裔商圈之间形成的交叉节点出常规特工的人际网络范围,怀疑其可能存在尚未被识别的深层身份,建议进一步深挖其哈尔滨时期的俄裔社会关系。”

郑耀先看完后将材料放回信封里揣进怀中,两人在茶馆里各自喝完了面前的茶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茶楼——钱串子往东去了公共租界外滩方向,郑耀先往西沿着南京路步行了一段后拐进了一条窄弄堂,在弄堂尽头翻过一道矮墙穿过隔壁街的一片居民区后从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回到了法租界。

回到商行后他将信封里的材料摊在办公桌上仔细研究了将近一个小时。李政的调查体系果然如同他一直担心的那样——覆盖面广、信息量大、跨区域整合能力强。中统从纳税记录、货运单据、房产登记和旧档案纸张这些看似枯燥无味的行政文书入手,一块一块地拼凑着他的活动轨迹。这种调查不需要线人不需要盯梢,只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就能将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和活动范围还原得七七八八。尤其让他警惕的是那条红笔批注——李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俄裔社会关系上,而那里确实有一个如果被深入挖掘就可能暴露重大线索的关键节点阿布拉莫维奇。

阿布拉莫维奇是郑耀先在哈尔滨警察学校时期就认识的老关系,在商界一直以他为担保人,永昌贸易公司在名义上也是阿布拉莫维奇投资的。之前虽然通过宫本的渠道对阿布拉莫维奇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切割——阿布拉莫维奇向宫本如实说明了他的妻子是日本人、他的日本岳父与关东军有些联系,但他本人从未参与过关东军情报课的任何间谍活动——但“与关东军有些联系”这个表述本身就蕴含着很大的模糊空间。如果李政的人找到那个岳父,或者在满铁调查部的旧档案里翻出了阿布拉莫维奇与关东军之间更具体的联系记录,郑耀先通过阿布拉莫维奇这条线就有可能被反向关联到关东军情报课的网络中——尽管他是以军统身份潜伏进76号的,但一旦被中统抓到任何“与关东军情报课有间接联系”的把柄,李政就可以在戴笠面前将这件事包装成“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与日军情报系统关系暧昧”的政治丑闻,从而在军统中统的权力博弈中占据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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