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孝抹了抹脸,吸了口气说:“没事儿。”
“后来老郑跟他老婆领养了一个孤儿,也是个女孩儿,现在已经上小学了。现在他们一家三口日子过得也挺好的,老郑也从当年的那件事里走出来了。”
“所以啊,每次来这里吃饭,只要看见老郑笑呵呵的样子,我就觉得……咱也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咱也破过案!抓过罪犯!咱也给过被害人家属交代!不是吗?”
崔国孝说到最后,已经拍桌子了。
周奕当然看出来了。他这是心里苦啊。
估计是一直长期承受着巨大压力,却又无处宣泄,才会这样的。
毕竟他这个人性格也挺偏执的,为了案子,连家庭都不要了,把公安局当成自己家。
不过崔国孝很快就调整了情绪,说自己失态了。过了一会儿,凉菜就先上来了,老郑果然拿来了一瓶好酒。
崔国孝倒了个满杯,端起酒杯说:“来,周奕同志,我先正式给你道个歉,当初是我崔某人态度不好……”
他话还没说完,周奕就把他端起来的酒杯给按了下去:“崔支队,千万别这么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我都已经忘了。再说了,您是领导,又是长辈,我要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您批评我也是天经地义的。”
“您要是还坚持给我道歉,那我就只能怀疑,您还是对我有意见,拿这个来羞辱我了。”
周奕一番话,一下子就把崔国孝给说愣了。
愣了两秒后他才尴尬地笑道:“嗨,你这话一说吧,倒显得我像个新兵蛋子了。行,那这个我就不说了。”
“但是,这杯酒我还是得敬你!李念的案子,十二年了……当年孩子她妈吴丹丹哭着跪在地上求我,我却无能为力。哎,憋屈啊,这口气十二年了,我终于能够咽下去了。所以我得感谢你,要没有你,我这口气怕是……”
说到这里,崔国孝没往下说,而是端起杯子就一饮而尽。
周奕知道这个理由没法儿阻拦,所以便也陪了一杯。老郑送来的确实是好酒,入口润,不烧心。
可周奕刚放下酒杯,却发现崔国孝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汗都渗出来了,而且他明显咬着牙在强忍。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倒了一杯热茶。
“崔支队,先喝口茶缓缓。”
崔国孝一手按着腹部,一手哆嗦着端起茶杯,咬牙喝了一口。
可一口热茶刚下去,他没忍住,哇的一下对着垃圾桶把刚才喝进去的那杯酒给吐了出来。
周奕赶紧起身又是给他拿餐巾纸,又是替他拍背。
这时端着菜的老郑开门进来了,看见这情形顿时一愣:“崔队,这是咋啦?不舒服?”
崔国孝脸色惨白地摆了摆手:“没事儿,老毛病了,就是浪费了你的好酒。”
“郑老板,这酒咱不喝了,麻烦你先收起来吧。然后给崔队倒杯温开水吧。”
老郑应了一声,放下菜转身要走,被崔国孝给喊住了,崔国孝指着垃圾桶说:“你帮我把这个拿出去,有味儿。”
过了一会儿,菜也上了,崔国孝的状态也缓过来了。可周奕却不淡定了,因为他想到了之前崔国孝难看的脸色。他忍不住问道:“崔支队,容我说句不太吉利的话啊。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比较严重的病?”
周奕言下之意,就差把“绝症”两个字说出来了。
没想到,崔国孝的表情却很淡定,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胃癌,医生说是晚期了,最多还有三个月吧。”
周奕脑子瞬间嗡的一下。
胃癌晚期,三个月,那就是必死无疑的绝症啊。
“崔……崔支队……”周奕感觉自己喉咙发堵,“那你赶紧停下工作去治病啊,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的话……”
周奕的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崔国孝却很淡定:“医生说了,不化疗,保守治疗,还能活三个月。化疗的话,我这情况顶多也就六个月左右。”
“躺着多熬三个月,没必要。”
“崔支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国孝想了想说:“就你来秋平的那天,我去医院拿活检报告。”
周奕猛然想起,那天自己和许念是在走廊里碰到正要往外走的崔国孝的。怪不得当时他整个人跟吃了枪药一样,估计那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自己的结果了。
而且1998年,国内也没有靶向药技术,崔国孝的死,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周奕想安慰对方,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崔国孝却自嘲地说:“生死有命,没什么可遗憾的。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519专案没破,我这下去了,到时候廖队问起来,我这脸该往哪儿放啊。”
他抬头看着周奕说:“周奕,我估计还能撑两个月,你觉得两个月的时间,有没有可能破这案子?”
周奕给不了他答案,所以只能郑重其事地回答:“我一定尽力而为!”
可崔国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周奕感到不解。
崔国孝说:“因为对你们而言,恐怕也只有这两个月了。”
“因为一旦我死了,这案子估计短期内是很难有机会再破了……”